在「惡魔島」上的監獄裡過夜，越獄的時候你可千萬別慫

黃昏六點，從舊金山駛往阿爾卡特茲島的最後一班渡輪，將捎上最後一群遊客，載回到2公里外的城市之光去。此時，這座戰艦形的小島在一天的熙攘後，回復到因寂靜反而更令人不安的狀態中去。

這裡並不是一座平常的旖旎風光小島，它是曾被稱為「End of the end， Worst of the worst」的監獄島，因關押暴力重刑犯和形形色色的逃獄風波而著稱。

我在銹跡斑斑的鐵板床上鋪好了自帶的睡袋，床板極硬，床墊凹凸不平。在美國住宿最貴的城市之一舊金山，夜宿「無敵海景房」，我只花了40美元。

監獄島俯瞰，背景是舊金山城

監獄不是你想蹲就能蹲

先抽籤再秒殺，人品很重要！

阿爾卡特茲島（Alcatraz Island，英語俗稱The Rock）又名「惡魔島」，四面峭壁深水。在這裡服刑的人，並不因為犯下某種滔天罪行而被送至此處，而是因為在其他監獄裡的累累惡跡，其中最主要的莫過於是有強烈逃獄企圖。

監獄島於1963年廢止，江湖仍有它的傳說。它由美國國家公園管理處管理並對遊客開放後，我一直好奇，在這樣的監獄裡住上一夜，會是怎樣一番情形呢？

監獄入口

幾年前的一天，我等到了難得的機會。 說它難得，是因為監獄島只在白天開放參觀，每晚清場，但當時監獄島有一個不對公眾開放的特殊項目：每年接待20個民間社團，允許其在某一個周六歡度一個監獄良宵。

監獄島管理方在250個報名的團體中抽取了20個，我當時所屬的美國歷史最悠久的民間環境保護組織Sierra Club有幸中彩，俱樂部里35個最先報名的會員有幸一圓蹲獄夢。

監獄守則

D區禁閉：專治不服

島上最珍貴的「無敵景觀房」

在這座原屬美國作戰部的軍事監獄，後劃歸美國監獄局治下，並成為防範最嚴密的聯邦監獄服刑。作為對監獄島管理部門的感謝，我們上岸後的第一個節目便是清掃監獄島的環島山徑。

我拿著清掃工具，負責從碼頭到監獄樓房的那兩段坡路的清掃，一路倒也花香襲人，綠意盎然。為了緩和小島的森嚴氣氛，歷年的島民們環島種植了不少柔和的花廊，溫室和玫瑰園，也讓攀藤植物遮掩了陰冷的石壁。

監獄島的殘垣

打掃完畢，我們進入位於島嶼最高層的牢房大樓。

總共336間牢房分布在B、C、D三區，好像籌碼一樣整齊地疊在一起，每排牢房有三層，鐵欄杆發著黝黑的亮光，猶如一排保養得不錯的四環素牙，給人一種不舒適的潔凈感。

監獄島牢房內部示意圖

B區和C區牢房區域

這裡的水門汀地面曾經精光鋥亮，甚至有著完美的倒影，可就是如此一塵不染的地面卻悄悄地為日後的監獄安全埋下了禍根。

D區屬於禁閉區，共42間牢房，專門用來關押不服管教的囚犯，包括那些有越獄企圖的特危分子。在此關押的囚犯被剝奪任何自由活動，一日三餐均由獄卒送到牢房。

D區盡頭的9號到14號囚室則是六間禁閉室，俗稱「Hole」。這些黑洞禁閉室里除了例行的鐵柵門外，還有一道實心鐵門。雙重鐵門一關，內里暗無天日。

D區牢室內的禁閉室，俗稱「Hole」

當年不少搬到島上居住的獄卒家屬都被阿爾卡特茲島的無敵海景所震到，忍不住用「Fabulous」（太贊了）一詞來描繪他們的居住環境。如果阿爾卡特茲監獄是座島嶼酒店的話，那麼D區牢室就應該屬於價錢最貴的景觀房。

單間囚室不僅面積要比B、C區的普通牢房大，而且不像其他牢區的囚室互相之間是面對面的，D區牢房的十米開外是一排面向大海的大鐵窗。這些鐵窗對囚犯來說，是世界的盡頭，亦是世界的開始，因為兩公裏海域以外，便是活色生香的舊金山城了。

牢飯

主餐是肉腸，配餐是當年喋血事件

我們當日的晚餐在監獄大樓西頭的放風操場進行，每人自備食物，和同伴分享。

我們簡直不需要給燒烤架上的肉腸和蔬菜下任何調味品，因為空氣中充斥著的咸腥海味已為烤肉加足了佐料。當年犯人的晚餐可比我們這一頓強得多。

放風操場

島上放風處可以看到舊金山

阿爾卡特茲是美國聯邦監獄系統中，公認伙食供應最好的監獄，飯食敞開供應，看守和囚犯吃一樣的飯菜。

早餐包括水果或果汁，麥片，新鮮牛奶，土司，人造奶油，飲料；午餐和晚餐則包括了色拉，蔬菜湯或肉湯，三明治，炸雞或者烤肉等主菜，冰淇淋或者各種餡餅，布丁類甜品。

每次供應牛排時則要小心，因為有犯人曾經拆下骨頭，磨細了後當作兇器使用，所以後來食堂供應的肉食都不再帶骨。

餐廳

離開放風操場後，女「獄卒」輕快地把我們帶到了地牢的所在地，看來這便充當了今夜的甜點。

19世紀末美西戰爭時期的阿爾卡特茲島是一個軍事基地，出於戰備需要，地下挖了隧道，後來部份就改為了軍方地牢。

地下隧道盡頭是最令人發怵的犯人停屍間。停屍間是個半拱形的房間，陳設簡陋：一張寬大的解剖台，台下有一圈水槽估計是流放解剖血水之用。

地牢

牆上嵌著幾個存放屍體的冰箱，其中一個還半掩著一扇銹跡斑駁的白門。

夜間，這裡極其安靜，安靜到如果你雙目緊閉，你便能聽到那些從肉體霉變處冒出來的氣泡所發出的「噗哧噗哧」聲。

（假裝）就寢

跟馬桶如何愉快玩耍？

夜訪太平間後，我們進入位於D區的牢房就寢。每人可以任選一間囚室，膽子大些的人會要求睡在不見光亮的「Hole」里，膽子最大的人更想睡一下「鳥人」斯特勞德曾住過的囚室，該房間一直有鬧鬼傳說。

D區牢室我們夜宿的囚室

這個供展示的囚室比我的房間豐富得多

我睡在囚室里，眼前方寸之地可以確鑿看見的，只有一座敦厚的馬桶。不要小看它，馬桶也曾給囚犯單調的牢獄生活增添過不少樂趣。囚犯們會有意把衣物揉成一團，塞到馬桶里，用水沖走。

百無聊賴的獄卒顯然也配合犯人們的小遊戲，他們不阻止，只在通向海灣的下水道盡頭裝了一隻大鐵筐，所有沖走的衣服最後又被回收起來，派一犯人把那些皺巴巴的衣服取回來，清洗好，再逐一送回犯人房間。

洗衣間

越獄！

跟著智商135的大佬嚴密計劃

我下意識地彎下身子摸了摸接近牆根的通風口，它周圍一圈的水泥的確有些軟。1962年逃獄事件主角之一法蘭克·莫里斯，也是在無意中發現這個漏洞的。通風口10厘米長，20厘米寬，當中用經緯交織的細柵加固。

1934年聯邦監獄局從軍方接管了該監獄後，把每個通風口都縮小了尺寸，但是他們只簡單地用水泥塗抹在本來口徑較大的通風口周圍，卻沒有用鋼筋和鐵絲網加固，隨著內部設施的老化，這圈水泥就變得鬆動起來。

監獄醫院

從1961年9月開始，莫里斯就和同夥們開始用暗自收集起來的鋸條、鋸齒狀罐頭蓋、自製小鑿子和磨尖了邊緣的餐具作為工具，挖松各自囚室通風口周圍的水泥，一個洞，兩個洞，直到挖出二、三十個小洞後，他們就可以把大塊水泥移開。白天則用硬板紙做的偽裝物塞在通風口裡，恢復原狀。

莫里斯是個智商高達135的逃獄大師，他短小精悍，冷靜堅定，右臂上的那枚惡魔骷髏紋身便是他內心的映照；約翰·安格林和克萊倫斯·安格林則為兩兄弟，這一對大嘴巴的銀行搶劫犯甚至還廣邀獄友和他們一起行動。牢里確有不少犯人知道他們的計劃，還暗地裡為其籌集越獄工具。

越獄犯莫里斯的檔案

韋斯特當時擔任監獄維修工，正好在屋頂刷油漆，他向獄方提出必須在屋頂鋪上毯子，以防油漆啊，石灰啊通過天窗掉落到乾淨的地板上，獄方覺得這是個保潔的好主意，於是34塊毯子在屋頂上嚴嚴實實地一遮。這就是先前我提起牢房大廳內鋥亮的地板隱藏禍根的緣由。

屋頂也被隱蔽好後，他們就可以每夜裡從通風口爬到牢房後排布管道用的狹窄甬道里，再從那裡的管道爬到屋頂，那裡還有一道阻礙他們飛出牢籠的最後關口：屋頂上的通風口蓋子被釘得牢牢的，他們要想法撬開它，這可得費上好幾十天的工夫。

他們便做了兩顆用肥皂頭、硬板紙、電線、頭髮、石灰等材料搭成的假人頭，雖然條件有限，但是做工很細膩，假人頭的臉頰上甚至還泛著一層自然的紅暈。

1962年越獄時囚犯布置的假人

1962年越獄時囚犯布置的牢房b138

就這樣，一連兩個月，一到夜深人靜之時，他們把假人頭放在毛毯下，以此騙過獄方的點人頭，然後直上屋頂通風口去撬松那裡的蓋子。

由此可見，這些超級囚犯們的智商不可低估。為了重獲自由，他們默默地進行著各種準備工作，他們也通過閱讀獲取某種精神力量和幫助逃亡的實戰知識。比如康德，叔本華和黑格爾的哲學書籍就在監獄圖書館裡很熱門。

莫里斯三人為逃獄所制的救生衣和救生筏就是分別受到了1962年3月號的《大眾科學》和五月號的《體育畫報》的啟發。

圖書館

出發！

手套做的救生衣，雨衣做的浮舟筏

我在銹跡斑斑的鐵板床上鋪好了自帶的睡袋，床板極硬，床墊凹凸不平。我自嘲地想道，夜宿美國住宿最貴的城市之一舊金山的無敵海景房，卻只花了 40美元（這是我為夜宿所繳的費用）。

我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睡夢中，我隱約似乎聽到了細微的聲響，它們分別來自於B區的＃138，＃140，＃144囚室。

我在夢裡對自己說道，經過九個月的籌劃，今夜，莫里斯和安格林兄弟終於要動手了。

著名囚犯頭像

我可不準備起床，我甚至還使自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只有這樣，阿爾卡特茲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變成一座比實際存在更真實的，想像中的島嶼；只有這樣，我才能在最短的時間，潛回1962年6月11日的那個夜晚。對於這個島上監獄來說，一個最不平凡的夜晚就要到來了。

莫里斯和安格林兄弟此刻應該正象貓科動物般小心翼翼地掀開通風口的蓋子，順利地爬出了牢房大樓。

當他們頂開通風蓋時，蓋子「砰」的一聲掉落在屋頂上，發出了類似掌擊空油桶的可疑聲響，可是，已經十年沒有經歷過逃獄事件的守衛太過大意，他們全然沒有追究夜半可疑的聲響，而在正常程序下，令全體囚犯起床進行一次大點名也不是不可能的。

碼頭塔

晚上9點半，三個逃獄犯一路小跑到岸邊。眼前漆黑森嚴，難免令人暈眩，可是與此同時，海水裡卻有某種異常清淡柔和的東西在召喚著他們，那是一種寧靜的刺激。監獄島不同於其他陸地監獄的兇險之處在於：它地處舊金山灣中央，要逃出生天，必須游過那道兩公里的冰冷海水。因此在逃獄策劃中，救生衣和救生筏必不可少。

這三個傢伙可是有備而來，他們早就收集了足夠多的橡皮消毒手套，沖了氣，把袋口紮緊，再把鼓鼓的手套系成一串，塞在從囚衣上扯下的袖管里，縛在腰間，就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救生衣。

監獄配發的雨衣也被創造性地利用了，通過六角形手風琴沖了氣後，四、五十件雨衣變身為6x14英寸的浮舟筏。他們最終在不馴服的水面上航行起來，那是一扁逆風行駛的命運未卜的小舟，正在航向不明的未來。

越獄成功

遙望監獄島喝起了咖啡

清晨7點左右，我被女「獄卒」叫醒了，迷迷糊糊中，彷彿還流連在1962年的夏夜。

我信步踱回B區的138房和140房，腦海里仍然按逃獄那夜的情形布置著。想像當年獄卒長走進牢房，嘗試叫醒那個據手下反映睡得死沉死沉的囚犯，他先輕拍一下頭，沒想到指尖所觸到的頭皮竟然碎了，他立刻扇了一掌上去，那個頭顱索性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

這兩個相鄰囚室布置了當年越獄夜晚的情形

誰也不知道這三條越獄威龍最終有沒有逃出生天，官方堅稱他們被淹死了。可民間並不這麼看。

1976年的好萊塢電影《逃獄威龍》（Escape from Alcatraz）就是根據此逃獄事件改編的，克林特·伊思伍德在片中扮演莫里斯。影片中，典獄長在附近的天使島上發現了一株顯然是來自阿爾卡特茲的雛菊，這意味著三個越獄犯打破了從阿爾卡特茲島逃出的犯人無法觸地的神話。

「他們被淹死了。」典獄長喃喃道，隨即將那朵生之花碾得粉碎，奮力往海里仍去。這便是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

Escape from Alcatraz電影海報

來自維基百科

我在晴朗的早晨，搭乘第一班輪渡離開了小島，天竺葵，黧箬竹，梔子花的香氣若隱若現，和剛硬的海味交織在一起，好像晨浴後的身體所散發出的硬朗又輕鬆的清香。

此時，在甲板上回望監獄島，最襲眼的，就是鋪在小島斜坡上的那些冰葉花，這些被稱為島上波斯地毯的矮生草本植物閃閃地發著紫光。

1962年6月12日的清晨，莫里斯和安格林兄弟可曾也有機會如此回望？

從Fort Mason望去的監獄島，好像一艘沉睡的軍艦

Tips

? 參觀：阿爾卡特茲島的最佳時間為每年九月到十月間，天空晴朗，風浪較小，少霧能見度大。

? 門票：成人參觀票價$31。阿爾卡特茲島現已不再提供留宿游，如果想要體驗夜幕下的監獄島，可以選擇夜遊，冬季離島時間為18:40，票價$38。旺季門票比較緊張，建議提前兩周預訂。

購票網址：http://www.alcatrazcruises.com

訪客處歷史照片

? 交通：秋冬季，每日從早8:45到下午1:35，每半小時左右有一班發往阿爾卡特茲島的輪渡。

? 講解：上島參觀前，不要忘記領取你的錄音導遊機（費用已包括在門票中），錄音為時1小時，有中文版本。如果你不需要錄音講解，向監獄大樓入口處的工作人員說明，他們將退回$8給你。

監獄島平面圖

? 描繪阿爾卡特茲島生活的經典電影：

1. The Rock (1996) 勇闖奪命島

2. Birdman of Alcatraz (1962) 阿爾卡特茲的養鳥人

3. Escape from Alcatraz (1979) 地獄島

4. Murder in the First (1995) 黑獄風雲

左起：勇闖奪命島、阿爾卡特茲的養鳥人、黑獄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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