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襯線」

前言：我……才……沒有……拖稿……呢……【乖巧

在上一章里，我們討論了一個字體內秉的參數：升部高、降部高、x-高、大寫字母高。以及在排版時要考慮的參數：字型大小和字重。不過，僅有這些參數我們並不能描述一個字體。每一個字體都有著其獨有的特質，這些特質我們很難用特定的參數去模擬。但這些特質可以歸納總結。比如西文字體中的襯線與非襯線、等寬與非等寬、羅馬體與書寫體等等。中文字體更是有宋黑楷仿隸行草等分類。不過，我們可以抽調出不論在中文和英文字體都存在的一種特質：襯線來單獨討論。

不過在正式討論什麼是襯線之前，我想先放一張海報。

這張海報是我在貼海報的公告板里隨便找的一張。這張海報遠遠看上去重心有些偏上，而且下面的字看不大清。靠近一看，字體的槽點頗多。我在整個海報里節選了三塊區域。這三塊區域的字體雖然單拉出來好像都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兩兩組合在一起就感覺好像哪裡不是很對。第三塊區域更是給人一種不想繼續讀下去的感覺。不得不說，這些區域給我們的閱讀造成了困難，排版最根本目的便是使結構合理、閱讀流暢，這三塊區域並沒有做到。

然而，為什麼前兩塊區域看起來那麼彆扭呢？我們先看一下什麼是「襯線」。方正清刻本悅宋是一款襯線字體。而我們經常用的微軟雅黑則是一款非襯線字體。從下圖看，兩者的表現截然不同——微軟雅黑橫和豎的寬度是均勻一致的，而清刻本悅宋橫和豎的對比十分明顯。另外，在圖中，我一共圈出了四塊區域，清刻本悅宋這四塊區域均有著「奇怪」的修飾，而微軟雅黑的這四塊區域則「一馬平川」，什麼都沒有。這四塊「奇怪」的裝飾便是襯線 (serif)。

我們便可以按照上面的方法去劃分字體：把線條寬度一致、線條末端沒有裝飾性的字體稱為非襯線字體 (Sans-serif)，把線條寬度對比很大、線條末端有裝飾性的字體稱為襯線字體 (Serif)。其中 sans 是法文中表「沒有」的單詞。

那麼襯線這種修飾性的東西是怎麼出現的呢？

這給回到兩千多年前的西方世界。西方文字起源於腓尼基文字 (c. 1200–150 B.C.)。其後腓尼基文字先後發展出希臘文字、希伯來字母和阿拉伯字母。希臘字母傳入羅馬帝國，形成了羅馬自身的文字。在羅馬帝國時代，碑刻這一藝術形式被極大發展。在碑刻之前，藝術家需要去打草稿——藉助一種特別的平尖筆。類似於中文書法的起筆和收筆，在寫每一畫的時候勢必會引入一個小的凸起，這在雕刻的時候便會反映到文本中。這也是羅馬字體 (Roman) 的起源。（下圖為The Origin of The Serif 的封皮。 ）

羅馬字體另一個突出的特徵是沒有小寫字母，並且沒有 J, V, W 等大寫字母。後來人們根據其字形特徵補充了小寫字母的寫法，並以此為基礎發展出了襯線家族。一開始的羅馬字體也因其穩定的結構、優美的比例成為了很多字體的字體模板。其中最為著名的一款便是 Trajan 字體。Trajan 便是羅馬五賢帝之首的圖拉真大帝。為了紀念圖拉真的豐功偉業，羅馬興建了圖拉真柱。Trajan 的字體模板便是從此而來。【什麼……你不認識 Trajan 字體？就是 Titanic，The beautiful mind 海報上的標題字體。

中文字體標誌性的襯線三角來源則比較複雜。按理說由於中文使用毛筆來書寫，所以所有的書法字體都是襯線字體。不過，在實際劃分中，一般認為襯線字體專指宋體。

宋體其實是「明朝體」，清軍入關後為了避諱才改為「宋朝體」。在明朝時期，印刷工業極大發展，之前的宋楷筆畫的粗細在一筆中都有著很多的變化。這使得若以宋楷作為印刷字體，工匠將投入難以估量的精力。這時，【為了偷懶】工匠們將橫放平，豎放垂，用三角形來代替結構多樣的起筆和收筆。由此製造出了「匠體字」。這便是中文字體襯線的來源。

按照慣例，在講完定義、談完歷史以後，我們便要講一下怎麼去使用這些字體……【因為懶】我將用 Q&A 的形式來逐步講一下文印排版中字體搭配和選擇。

I. 為什麼上面的字體搭配會看起來很醜呢？

上面兩個搭配都是方正清刻本悅宋+中易黑體西文部分。明顯，由上述討論，中易黑體是一種非襯線字體。下面我用清刻本悅宋+漢儀旗黑45S分別作為中文字體，中易宋體+中易黑體分別作為西文字體組合排出了下面的示例。

顯而易見，左下方的兩個襯線體組合給人了一種比較高端典雅的感覺，而且看起來沒那麼辣眼。【要知道中易宋體單獨排版可是丑出了新境界呢！】其次可能是左上或者右上。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人喜歡右下……吧……由此看來，字體的屬性在中文與西文搭配的時候確實比較重要。

正如MS Word在2010和2013兩個版本把中易宋體和Arial設成了中文和西文的默認字體。兩個字體分屬襯線體和非襯線體。按照系統默認的排版，我們會排出如第一段所示的效果。一眼看上去，會先被兩個英文單詞吸引住視線——Arial字體有著比較大的字重，相當於手動加粗了一段話。在排版中，我認為如果一款字體使用後，你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只會覺得閱讀的很舒服，這款字體便是成功的。顯然中易宋體+Arial字體並沒有做到這點。但是如果我們將Arial字體變成Times New Roman字體以後，整段話的閱讀變得舒服了很多。或者我們將中文換成「等線」字體以後，排版效果也尚可。

當然從上來看，字體的字重也是制約兩款字體是否能搭配的重要因素。一般來說，由於英文的「字面率」（即描述文字填充「格子」的填充度，此處借用概念）要小於中文，所以其字重要稍大於中文。比如Times New Roman+中易宋體/華文宋體，Hebrew+華文中宋，Din/Frutiger Book+漢儀旗黑，Adelle Sans/Gill Sans+微軟雅黑（蘭亭黑）等等。

II. 襯線字體/非襯線字體適合閱讀嗎？

一般來說，在西文字體屆普遍認為襯線字體由於襯線可以起導向性的作用，所以可以加速閱讀。其實，襯線的作用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大。我們識別英語單詞主要依靠單詞的形狀。比如下面的單詞 Hamburger，在閱讀的時候我們其實是觀察其圖像信息，然後再將其轉化成我們能夠識別的文字信息。如果說文字是靈魂，那麼字體便是盛放靈魂的肉體。襯線字體由於筆畫的末端有著裝飾性的襯線，所以天生來說對於非襯線字體便有著獨特的優勢。不過即使襯線字體也有著中易宋體這種「敗類」。等寬字體由於將所有的字母都設計成了一樣的寬窄，在閱讀的時候喪失了字母間的節奏感和韻律感，即使襯線字體也拯救不了這麼「垃圾」的字體。

上面說到，影響字體易讀性的決定因素應該是字體的形狀。所以，即使是非襯線字體，只要設計出類似於襯線的節奏感，其易讀性也應該不錯。正如右上的 Gill Sans 字體。不過，非襯線字體很容易陷入幾何化的深坑——即過度抽象字母的幾何特徵。比如左下角的 Futura 字體，小寫字母 a 與小寫字母 o 的形狀很類似，小寫字母 u 過度強調對稱性，可能一個單詞讀起來還好，一篇文章讀下來可能就會感到比較疲勞了。這也是 Gill Sans 這種人文主義字體 (Humanist) 被設計的初衷。

在選取正文字體時，必須要考慮到易讀性的問題。不少字體（以西文為例）如Zapfino，Blazed 等字體性格十分明顯，但是字間節奏十分地糟糕，這類字體只能考慮適用於標題或者裝飾。還是那句話，如果一款字體使用後，你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只會覺得閱讀的很舒服，這款字體便是成功的。對於中文，漢語是一種方塊字，一字一格、整齊排列。如果有太多的筆畫或者字體部件超出了「格子」，在閱讀的時候便會感覺十分彆扭。比如已經被用爛的方正清刻本悅宋，其筆畫的延伸部分經常會超出格子，在密集排布而且行距不足的時候，很容易錯行。這同樣也是書法字體不適合用於排版的原因。

以上的討論都建立在我們的顯示器是無限 dpi （或者印刷行業）的情況下，然而現在大部分的屏幕的 dpi 都遠遠小於印刷行業的 300 dpi。小 dpi 的屏幕（比如大屏幕）在顯示小字型大小字體的時候，往往會把裡面較細的線渲染缺失。如果是非襯線字體還好，至少整個字沒了你會發現:-D；對於襯線體，則會出現橫沒了，但是襯線部分還在的尷尬情景。閱讀起來會十分疲勞。所以在小 dpi 屏幕上我們會推薦非襯線字體來作為屏顯字體，比如目前 macOS 的自帶屏顯字體蘋方【我還開方呢……】就是一款還說的過去的非襯線字體。

III. 有什麼推薦的題目/正文 襯線/非襯線字體嗎？

沒有……好的我們今天到此結束

開玩笑啦~事實上推薦字體一直是一件比較困難的事，畢竟每一款字體都有自己的性格，對於某種環境下總能找到一個最優的字體，但是這個字體可能在某個犄角旮旯里。所以下面推薦的字體雖掛一漏萬，但都是比較廣譜的可以用在多個環境的字體。

正文非襯線字體：

這一塊是目前字體發展最快也是發展最好的一個分支。

• Helvetica 是現代無襯線字體的鼻祖，反正你不知道用什麼字體的時候用 Helvetica 一定不會出錯，但是這也造成了這個字體比較平庸的感覺。

• Frutiger 和 Gill Sans 是兩款人文主義字體，這兩款字體均易於閱讀適合排版。

• Optima LT 是這裡面最有性格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款字體，Optima 按照嚴格的劃分屬於襯線字體，然而其沒有襯線，這也是它風格的來源，其字體纖細富有美感。

• Din 字體是一款把易讀性基本做到極致的字體，即使放到很小的字型大小也不會造成閱讀困難。

• 漢儀旗黑，目前中文字體真正能稱為字體族的字體，一共有 56 個分支。可謂給選擇困難症患者的福利。缺點也比較明顯，在 Word 中漢儀旗黑不會打包單現，而是 56 個字體各自獨立……這是在太糟糕了。
• 方正蘭亭黑字體，即我們常說的微軟雅黑。字面率奇大無比，在小字型大小的時候可能會糊成一片，英文字體比較「辣雞」。不過最近方正又設計出了方正蘭亭黑 Pro，這款字體在修正了字面率和英文字體的同時……也成功 bug 掉了 Origin……
• 思源黑體，免費開源，字源很廣。在考慮多語言排版的時候可以考慮這款字體。而且這款字體還專門設計了在暗背景下反顯使用的字重大小。

正文襯線字體：

• Adobe 字體沒的說，幾款字體都在行業的前沿。Adobe Calson 和 Adobe Garamond 便是正文字體的翹楚。相比較而言 Calson 的字重略大，而且 x-高也比較大，相比而言更適合閱讀。
• Times 系列字體的地位和 Helvetica 差不多，沒有性格而且廣泛可用。
• 中易宋體是一款極其平庸但是卻又極其符合中文的字體，它在中文印刷屆的地位無可撼動。不過華文宋體和華文中宋或許可以與之一拼，兩款字體字重較大，搭配英文需要斟酌。
• 漢儀新人文宋是一款「黑宋」字體，在汲取了黑體易讀性的同時，也保留了本身的風格，是一款可以和 Optima 比肩的字體。PS：聽說最近漢儀也在搞一個叫「玄宋」的項目，十分期待~
• 最後是一款用於印刷的字體，方正蘭亭刊宋。刊宋系列是用於小字型大小印刷的字體，不要亂用……

標題字體：

這裡面所有的字體只適用於標題，不能用於正文。基本這幾個字體都被用爛了……也不介紹了。

回顧一下整篇文章，我先介紹了襯線和非襯線字體的來源並對其歷史作以介紹。其後，討論了一下字體搭配問題。字體搭配也要建立在選好字體的基礎上，那麼什麼是好的字體，那些是好的字體呢？故，本文對後兩個問題用比較大的篇幅作以介紹。

光有好的字體依然排不出好的文章，我們還要小心地細緻的去處理字體。接下來幾講將分別涉及到義大利體和其他變種、字偶間距調整。我們下期再見……【估計給等到考試完事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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