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羅與古巴之三：革命與友誼

02-07

豬灣事件之後，卡斯特羅認為美國隨時有再度入侵的風險，進一步密切了和蘇聯之間的關係，雙方由經濟合作上升到了軍事合作。最終釀成了震驚世界的古巴導彈危機。蘇聯人的導彈來了又走，而古巴被完全排斥在了決策範圍之外，這讓卡斯特羅的自尊心大受傷害。而他與古巴革命的另一顆明星格瓦拉之間的關係也發生了裂痕。

老卡與切的主要分歧又是什麼呢？簡而言之，卡斯特羅是理想主義中帶有現實主義成分，而切則是完全飄在天上的空想主義者。在當時中蘇的不同道路之間，卡斯特羅其實和格瓦拉一樣從內心深處是贊同中國的，認為毛搞的大躍進人民公社那一套才是真正的共產主義，但是他仍然毫不猶豫的站在了蘇聯一邊，罵毛是老年痴呆。原因無他，蘇聯能向古巴提供它急需的物資，尤其是石油，而中國不能。而格瓦拉則主張在完全不顧古巴現實困難的情況下堅持自己的理想，決不能打半分折扣。作為全世界最為清廉的社會主義國家，古巴人從心底對蘇聯奢靡腐敗的官僚體制是很看不過眼的，但是你現在完全得靠人家的援助養著，所以老卡對自己的恩主保持了沉默，而切就經常毫無顧忌的直抒他對蘇聯官僚脫離群眾生活方式的不滿，搞得賓主都下不來台，給古巴的外交工作帶來了極大困難。

作為一個為了古巴革命做出巨大貢獻的國際主義者，卡斯特羅和他的戰友們都對切有一種虧欠感。老卡表示他可以隨意挑選自己中意的任何崗位。結果切大夫出人意料的選擇了中央銀行行長和工業部長的職位。老卡雖然覺得他毫無經濟金融方面的經驗背景，但仍然勉為其難的同意他負責古巴的金融和經濟工作。結果證明這完全是一場災難。

老卡和切都是信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但是格瓦拉比老卡走的更為極端。老卡還是同意給每天砍一千根甘蔗的比每天砍一百根甘蔗的多發一塊麵包作為獎勵的，而切大夫認為這多發的一塊麵包也是庸俗的物質刺激而毫無必要。切真誠的相信勞動是人的權利，一個人怎麼能為了享受自己的權利而要求獎勵？這不僅多餘，而且罪惡。

於是切大夫採取的應對之策是以身作則。他帶著一幫國家領導人主動去到最苦的甘蔗地里幹活。看到身居高位的領導人親自來跟自己一起砍甘蔗，這在起初確實起到了非常好的示範效應。蔗農們以前所未有的主人翁精神投入到了火熱的生產建設之中。但是這種火熱的革命激情很快就消退了，在干多干少一個樣的大鍋飯的腐蝕下，越來越多的農民開始偷懶磨洋工。到最後變成只有格瓦拉和身邊的十幾個人在那熱火朝天的砍甘蔗。而農民們則在遠處他看不見的地方，躲在甘蔗地里喝茶聊天。

在支援第三世界革命的問題上，老卡和切都有把古巴建成拉美非洲革命中心的想法。但二者的程度又有不同，卡斯特羅是可以為了第三世界革命而拋家舍業，而格瓦拉是已經到達了可以為解放全世界人民而拋卻身家性命的地步。老卡首先是一個古巴人，他的雄心是立足於首先讓古巴內部穩定的基礎之上，再來支援世界革命。而在阿根廷志願者格瓦拉心中，則完全沒有此疆彼界這些國族的概念。他本質上是一個托洛茨基式的世界革命論者，他活著的目的就是在世界各地不斷的發起革命，解放全世界一切被壓迫的人民。他那無拘無束的自由靈魂，是無法忍受作為一個官僚在辦公室里按部就班的度過下半生的。所以二者之間的分道揚鑣也就不可避免。

最終格瓦拉不顧卡斯特羅的一再挽留，先是去了剛果，然後是玻利維亞，並最終犧牲在了那裡，直到30年後，才最終魂歸他曾為之戰鬥過的古巴的土地上。這位留著大鬍子，叼著雪茄煙，愛聽甲殼蟲樂隊的詩人氣質的革命領袖，將他的革命浪漫主義發揮到了極致，將他在古巴僥倖成功的游擊戰經驗，當成了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準則，妄圖以少數幾個英雄人物的冒險，就徹底改變這個世界，最終必然會以悲劇而告終。而在他的身後，是作為堅定的大後方一直全力支持他的老卡那憂心忡忡而又充滿無奈的目光。老卡如同寬厚的兄長一樣，寵愛的望著他這位淘氣的小兄弟滿世界的胡跑亂撞，又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那絢爛的火焰中最終化為灰燼。如同太陽神阿波羅望著他的兒子法厄同駕駛著太陽車在天空中毀滅。

值得一提的是，古巴和南斯拉夫是社會主義陣營中僅有的兩個沒有沾上革命同志鮮血的國家。南斯拉夫的鐵托雖然也沒槍斃過革命戰友。但是他也曾經長期監禁南共二號領袖蘭科維奇等與他政見不同的黨內同志。而古巴雖然曾槍斃過前政權軍警高官等階級敵人，但是卻從來沒有像蘇聯大清洗一樣以暴力手段對待過黨內反對派。有次在家裡找到一本八十年代初的老雜誌，裡邊稱古巴和越南為蘇聯社會帝國主義的兩條走狗。並指控卡斯特羅將一名反對他的古巴外交官驅逐出境，而且在他上飛機前還遭到了毆打等虐待。當時不禁感嘆，其實比起老革命們在那瘋狂年代的遭遇，古巴對於黨內反對派已經算得上是春天般的溫暖了。

切走了，但古巴的革命還得繼續。格瓦拉更願意挑戰自己，支持那些革命勢力非常弱小，看起來成功機會非常渺茫的國家。認為越是困難重重，才更有刺激性。而相對成熟的老卡則更願支持那些親近古巴的左派政府掌權的國家，認為有一定革命的基礎更易於實現目標。他努力將古巴變成拉美革命的中心，但是效果很不理想，智利的阿連德政府被中情局政變推翻了，親古的格瑞那達被美軍入侵佔領了。老卡意識到美帝在拉美的勢力過於強大，於是轉而將目光投向美國勢力相對薄弱的非洲。老卡有個理論是當年殖民者曾經將非洲的黑人奴隸販賣到古巴。所以今天古巴有義務從白人殖民統治下來解放非洲的黑兄弟。於是古巴的軍事顧問出現在了剛果，莫三比克，衣索比亞，幾內亞比索等各個非洲國家。而其中規模最大的則非安哥拉戰爭莫屬。

安哥拉戰爭這問題線索太多，過於混亂，今後我將專門寫篇文章討論這一問題。總之就是老卡意氣風發的同賣血鑽的安盟軍閥薩文比，戴豹皮帽子的扎伊爾獨裁者蒙博托，南非白人種族隔離政權，永遠的壞蛋中情局，以及當時搞一條線戰略的中國，各種稀奇古怪的勢力進行了一場大混戰。情節之曲折，故事之離奇，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其實剛開始老卡對安哥拉內戰並不是太上心，但是隨著南非種族隔離政權公開支持安盟的薩文比，這讓一向最痛恨種族主義的老卡興奮不已。作為拉美種族關係最和諧的國家，種族歧視那在古巴可是最違反政治正確的問題。過去安哥拉政府同安盟之間的內戰那還是黑人兄弟內部的意識形態之爭。但如今南非的白人種族主義者來插了一腳，那就是正義與邪惡之戰。無數的古巴人爭先恐後的報名參加志願軍去非洲痛扁種族主義分子。古巴人完全將這場遠在非洲的戰爭當成了解放自己的戰爭。老卡和當年的格瓦拉一樣，故意將那些黑人和混血種的士兵優先派到非洲，用他們在戰場上將南非白人軍隊打的落花流水的現實，讓南非白人種族優越的理論徹底破產。

1991年最後一名古巴士兵撤出安哥拉，恰在同一年蘇聯解體，冷戰結束。安哥拉政府隨即宣布放棄社會主義路線，並同美國改善了關係。此後開始冷淡疏離與古巴之間的關係，甚至努力抹去古巴參與這場戰爭的一切痕迹。十六年間古巴總共將45萬人派到安哥拉，兩千五百餘人永遠埋骨在了這片土地上。耗盡國力進行了這場戰爭，到最後卻只獲得了這樣一個悲劇性的結局，也真是令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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