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物語——漫評怪異系列作品（前言篇）

02-07

【「re漫評」專欄致力於解析動畫、漫畫、輕小說作品的劇情細節、分析作品人物的內心世界，並從另一個角度討論作品帶給讀者的感悟】

【前言篇2000字左右，內容包含劇透】

【以下為正文】

00/ 妖怪之始

「化」，最早出現於『莊子﹒逍遙遊』之中，「化而為鳥，其名曰鵬」，意指「改易、生成、造化」，之後逐漸引指事物形態或性質的改變。

「化物」，在文學作品之中，即是「造化之物」，原本不存在於世，由人創生出的「偽物」。

從古老《山海經》中鎮守各地山川的怪奇鳥獸，到直至室町時代才得見天日的《今昔物語集》；從活躍於夢枕貘《陰陽師》系列之中的安倍晴明與各類牛鬼蛇神，到新本格妖怪推理作家京極夏彥所講述故事之中的夏與夢……無論古今，無論中外，人類始終抱持一種近乎痴迷的姿態，跟隨那一抹神秘來到暗夜之下、深巷之中，壓抑著，敬畏著，卻滿心欣喜，沉醉其中。

妖怪的本真，究竟是什麼？

年幼的我們，或許會將這不可方物的神秘寄託於兇猛的野獸，亦或是惡毒的蟲蟒，涉世未深的我們，人生最大的不安，便來源於對自身生命的威脅；隨著年輪的外延，我們開始意識到，妖怪或許是不存在的，或善或惡，都僅僅是映照於我心的一份執念；而隨著智慧的積累，我們卻又漸漸感知到它的切實存在——妖怪，不正是日常之中的那份非日常，正常之中的那一絲反常，正道途中那一條條蜿蜒崎嶇的歧途嗎？

如撥雲見日般，妖怪的形象漸漸不再如此神秘。雲卷雷鳴，天兵天將之下披風抖擻的英雄，不過是從殘酷壓制之中跳脫而出的一介草莽；於暗夜之中啼哭，偷竊嬰兒的姑獲鳥，也無非只是人類那幽暗深邃的嫉妒與仇恨之心。

我們本以為那是虛無縹緲的故事，那是人類之外毫無依憑的虛空之物，到頭來，道盡的，卻是真真切切的自己。

東方妖怪文化之生成與發展，其實一如活躍在文藝作品之中的光怪陸離的妖怪之孕育與消亡。

妖怪的產生，大抵由於人類身處社會之中積累的壓力。人類的天性乃趨利避害，個體的生存與發展便成為一切決策的首要。然而社會的誕生，淡化了人類的個體性，強調人類的群體性，無時無刻不在壓抑著人類利己的天性。個體在群體的夾縫之中掙扎，壓力也隨之滋長。然而，人類自身卻難以否定自身的社會性，孤獨地走向僅有自己存在的孤島，那將意味著個體存在的毀滅。於是，妖怪便在這兩難的處境之中，成為了人類宣洩自身壓力的出口。公序良俗所恥，法律道德所禁止之事，便藉由怪異之力完成；既然人類無法走出日常的螺旋，怪異便誕生於那螺旋的斷點。

由於此，妖怪總是看似無所不能。耕種的農人無力干預自然的法則，生存的壓力迫使他們向鬼神祈福，盼望強大如斯，能為自己的家庭帶來一整年的風調雨順；而那些看似人力無法完成的兇殺，便歸咎於牛鬼蛇神的詛咒與毒害，怪異現象便成為了潛藏於幽邃人心的嫉恨的最完美掩護。

妖怪最初的功能，乃是人類祈福的對象。古代社會群體尚未完善建立，人際關係尚不複雜，人類自身壓力的來源，更多來自於個人及家庭的生存與延續。日本著名的妖怪民俗學家柳田國男曾對妖怪做出過一個簡單卻又不失深刻的描繪：所謂妖怪，乃是已失卻神威的諸神的淪落形態。向神祇祈福，渴盼風調雨順，家和業興，為此興起的祭祀與儀式形式多樣，但核心皆是一種祈禱，本質乃是一種自我暗示。只是天不遂人願常有，旦夕禍福常伴，威嚴的神靈也有盛衰枯榮。諸神的形象隨著街頭巷尾的怪談與傳說而漸漸變異了自身的形態，更為奇幻的妖怪形態自然登堂入室。與高高在上的神祇不同，向妖怪祈福似乎更加貼近生活，更能獲得直接的裨益。座敷童子能夠為家族帶來繁盛，天狗在中國具有了避凶驅邪的功能……神祇們脫去了光鮮的外衣，化身為各色妖怪，走入尋常百姓之家，接受人類更為普遍而廣泛的朝拜。而隨著人際社會網路的逐漸建立，人與人之間為稀有的生存資源展開競爭，群體性便會孕育欺騙與背叛，嫉妒與仇恨，再結出名為妖怪的果實。於是，怪異的形態搖身一變，從為自身帶來福祿的招財童子，逐漸變化成為為他人帶來災厄的陰摩羅鬼。

妖怪的存在，放至如今仍難以被科學所證明或證偽。因此，文學作品之中，妖怪仍然僅僅是一種化身。那累牘的文字，無非是在描述，掙扎在人生那些非日常的片刻之間，心中曾孕育著一絲黑暗邪惡念頭的人們，是如何在一場場百鬼夜行的狂歡之中，走向他們或悲或喜的結局。

而對於投身於妖怪文化研究事業的人來說，與其說他們在研究妖怪現象或妖怪文化，不如說他們是在研究存在於現實社會之中的每一個你我。柳田國男在談及妖怪研究之時曾說：「一個民族試圖進行新的自我反省之時，它（妖怪）是能夠給我們提供特別多的暗示的資源。我的目的是以此來窺見平常人的人生觀、特別是信仰的推移。而且如果把這個方法稍加延伸，或者承認眼前的世相具有歷史性，或許可以逐漸養成探究其原由的風習，理出使那些不迷不悟的俗物改宗的線索。」

這大概便是，也應是所有妖怪文化研究者的初心。

現如今，以妖怪為題材，從古籍之中選取街談巷說，加之以豐滿的人物刻畫，嚴謹的行文邏輯，詭譎的敘事手法，以及舉重若輕的主題與細節，這類優秀的文藝作品不勝枚舉。

無論是在日常之中尋找螺旋斷點的恐怖妖怪畫師伊藤潤二，還是在光怪陸離的怪談之中窺探真相的京極夏彥，亦或是筆調戲謔核心硬朗的話嘮作家西尾維新，無一不在用自己的眼光描繪他們所見的世界，無一不在深情地講述，身處於這日常的矛盾螺旋之中的，你和我的，平凡人的人生。

【前言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