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慘了，他過上了完美的一生

與柯潔的對弈，是阿爾法狗下的最後一盤棋。

它將很快投入到下一項使命中去——幫助一個人在有限的生命中，獲得完美的人生。

圍棋的可能性尚且比宇宙中原子數量還多，影響一個人獲得完美人生的因素就更多了，一環扣一環。 人生是一個混沌系統，充滿各種可能，一點點變動足以讓預設好的最優解崩塌。

科學家們研發出高級通用演算法，整合人類社會經濟、文化等各項發展數據，核對人口社會角色、人際關係、生理狀態等實驗分析樣本，力圖具體解決最複雜的人生選擇問題。

於是，一款名為阿爾法完美人生輔助儀的產品問世。

它的外觀是一枚黃豆大小的晶元，使用方法是在一個人新生兒時期植入人腦垂體位置，它能夠以電流刺激、信號傳導的方式與大腦溝通。在他面臨人生重要時刻的時候，及時啟動海量數據分析，判斷目前的環境、資源情況，給出一個有最大幾率達成完美人生的建議。

道理和下棋類似——落子無悔，但你可以在行動前，盡善盡美地布局。

1.

伴隨著響亮的啼哭聲，晶元「咻」地一聲，啟動了。

2.

買下這個晶元幾乎耗盡了父母半生積蓄。但他們看到阿爾法晶元廣告語的那一刻——「愛孩子，就讓孩子贏在終點線上」，他們心潮澎湃，久久難以平復。

雖然這款晶元在顱內完全沒有異物感，但小朋友在成長過程中總是難免有各種疑問：「為什麼大腦中總有兩種聲音在爭執？」、「當我在心中默念的時候，那個是誰的聲音？」、「為什麼這個瞬間好像在哪兒經歷過？」

父母就笑一笑：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父母沒有告訴他，那些似曾相識的場景，是晶元在運行模擬人生計算的閃回。

3.

他第一次聽到大腦里的聲音，還是3歲的時候。

媽媽帶他逛商場，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玩具車。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慾望，類似於「要是能玩上一下午，這一天就完美了。」

「哭。」大腦里似乎有一種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發出指令。

「哇」地一聲，他哭了。

媽媽急忙把玩具車塞到他的懷裡，他立馬轉成了抽噎。

晶元記錄著這一切，它通過掃描他大腦中的神經遞質，此刻他的中腦腹側被蓋區多巴胺大量分泌，它得出他此刻「愉悅」的結論。

想要的東西能夠立刻得到，就是完美了。

4.

他上小學了。

期中考試結束，老師捧著一摞試捲走進教室，開始公布成績。

「98分。」得知自己的成績後他心跳不可抑制地變快，嘴角也有點兒控制不住。

「99分！」老師念到了同桌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試卷上那個紅色的分數刺眼極了。

晶元錄入數據：只要再高一分，就完美了。

5.

他從窗口往外看，看到一位老人正在過紅綠燈，扭頭在作文紙上寫下：「今天我扶老奶奶過馬路，路人向我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老師在全班面前表揚了他。

他繼續寫，「媽媽在深夜為我端來了一碗綠豆湯，昏黃的燈光下，我突然發現她的黑髮中藏著一根銀絲.......我的眼眶濕潤了。」

老師在作業本上批改：有孝心，好孩子！

「......逛公園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頓時心中響起了《水手》的旋律，我告訴自己，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

冥冥之中，他覺得有一種力量在促使他寫下這些並沒有發生的事情。

老師表揚他，同學們羨慕他，父母對他的成績很滿意。他度過了完美的中學時代。

6.

13歲的一個下午，他放學回家，發現 Lucky 不見了。

Lucky 是一條金毛犬，從他出生開始，一直陪伴著他。他有點慌，不停呼喚。很快，他在沙發後的角落裡找到了它。

Lucky 趴在那兒，呼吸緩慢，眼皮耷拉，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濕，好像在說：「哎，還是被你找到了。」

Lucky 是想找個地方悄悄離開，它不想看見主人太傷心。

」你這個大笨狗，我捨不得你啊，才不要你就這麼離開呢。「

「可是我不想看到主人你傷心，我走了也會繼續守護著這個家。」

「可是你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我更傷心。」

」......誒，慢著，我這是在跟誰說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太難過了，所以出現了幻聽。

「你沒有幻聽。」

一個男性的機械聲從頭頂上方傳來，像在敲打他的腦殼。

「我分析了你目前的腦電波指數和大腦前額葉神經元參數，發現你強烈渴望與 Lucky 進行交談。所以我把 Lucky 正釋放的安定信號翻譯成人類可以聽懂的語言。同理，Lucky 此刻也能聽懂人類語言。」 阿爾法晶元第一次與他對話，沒有一絲波動。

他低下頭看 Lucky，Lucky 也在看著他。他們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Lucky 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Lucky 你說話啊？是太難受了嗎？」

機械聲再次響起，「依據你此刻眼淚中的蛋白質含量，你已經處於過度悲傷狀態，所以我的前一項操作被判定為失誤，你們的溝通路徑已經被徹底切斷。」

Lucky 永遠閉上了眼睛。

7.

17歲的時候，他想當一個作家，專寫小說。

這是一個 AI 高度發達的時代，AI 早已替代了人類大多數職業。作家是為數不多的、人類比 AI 做得更好的職業了。

AI 也能寫小說，但寫得不好。所以標有「建議上架：人類創作小說」的書，通常都暢銷。

這個念頭在他的大腦中盤旋已久，直到逐漸清晰、堅定的那一天——「你成為一名暢銷書作家的概率極低，只有2%。」阿爾法晶元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被嚇了一跳。

他最近的確遇到了一些困難，投出去的稿件石沉大海。他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適合走這條路。

他有點不甘心，自言自語。「為什麼？如果閱讀量不夠，我可以多看書，如果寫得不夠好，我可以多寫。」

他開始大量閱讀，還訂閱了幾十個寫作公號，一些十萬+寫手的公開寫作課他也幾乎一堂不落。兩個月後，他再次燃起希望，想起曾經的作家夢。

「概率維持2%。」

他不知道的是，阿爾法晶元曾考慮違反運算規則，把2.00000001%遞進成3%以減少他的失敗感。

「根據對你腦額葉和中腦迴路掃描，你負責語言系統的半腦並不發達，這註定了你在語言組織、情感細膩程度上低於普通人水平。但你負責邏輯的半腦表現體現出較高的水準，我的建議是.......」

他把還沒寫完的小說從電腦桌面拖進了垃圾桶。

8.

阿爾法晶元在對他進行一系列職業、性格測試後，結合市場前景分析，替他選好了專業。學業很順利，還沒畢業，很多公司就已經向成績優異的他拋來了橄欖枝。

他在兩家公司之間糾結。一家是世界500強的基礎職位，前方是漫長而安全的升遷路徑。另一家是創業公司，充滿了未知，但做的事情他很感興趣。

「500強。」阿爾法晶元的決定不容置疑。

「經過分析對比兩家公司所處的行業趨勢、經營狀況、上司行事風格，在500強工作，儘管會一定程度上折損成就感，但將會大幅降低挫折概率，同時親戚朋友將會對你產生更高的評價，社會尊敬指數得以大幅度提升。」

他將信將疑，還是聽從了阿爾法晶元的選擇。

9.

26歲，家裡著急了。

「要是不結婚，再完美的人生，都是失敗的。」 媽媽在他耳旁念叨。

阿爾法晶元經過一番運算：到2050年，中國將會有3700萬單身漢，2020年出生的男性有六分之一會保持一輩子單身。緊接著，阿爾法晶元通過分析28歲以上男女尋找伴侶的機會成本折損和收益曲線，為他推薦了一套數據最優解的相親方案。

他去見了晶元為他推薦的女孩：年齡相當、職業匹配、家庭條件也不錯。女孩在微信里告訴他：我也裝了阿爾法晶元，真好，我對你有眼緣。

可是不來電有什麼用？他想。

阿爾法晶元的聲音響了起來：根據對人類婚姻幸福度綜合分析，相比自己愛的人，找一個愛自己的對象，往往婚姻幸福感更高。

10.

到底怎麼做？他有一點緊張。

他還記得十五年前，在初中時代第一次看到同學帶來的 VR 色情片——從天靈蓋到下巴頦，他整張臉都在發燒，太陽穴突突直跳；小腹部隱隱升起微癢的觸感，撓著脊椎爬上脖子，蹦上腦垂體，像煙花一樣在大腦里炸開。

他眼鏡沒來得及摘下，阿爾法的聲音就在耳邊嗡嗡響起來。

「在幹什麼？你看了什麼東西？……」

這種被抓現行的羞恥感，與當時身體冰涼的觸感和控制不住的顫抖一起，拼合成了一段快速閃回的蒙太奇。

但此刻，枕邊女孩正期待地望向他。

「為了生產高質量的寶寶，你們應該在11點30以前完成交配動作。」 這是阿爾法幾分鐘以前的指示。他抬頭看了看時鐘——還有半個小時。

他閉上雙眼，開始試圖回憶那些畫面，但他無法將阿爾法那模糊的嗡嗡聲趕出去，彷彿腦子裡有一瓶溫熱的巧克力奶，卻怎麼也擰不開蓋子，伴隨著母親不間斷的催促：快點喝，喝，喝，喝，喝……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小腹一緊。塑封的瓶蓋被溫柔而冰涼的手擰開，溫熱的液體湧進來，黑暗的世界裡突然有了暗紅色流體狀的光芒，僵硬的腰肢鬆弛了下來，他從手指尖一直麻到肩膀。

下一步該怎麼做？

阿爾法低沉地在他耳邊說：「她已完成第一步，現在你應該去脫掉她的衣服。記住，用雙手解胸罩的扣子。」

「請及時進行下一步，否則將影響未來性生活質量。」

11.

28歲，經過兩年戀愛，他們準備結婚了。

婚禮上，證婚人問他，你愛她嗎？你願意和她共度一生嗎？他遲遲沒有回答。

阿爾法晶元說，她是最適合你的人。

「我願意。」

12.

意外來的那麼突然。父親走了。

阿爾法迅速把葬禮的時間、地點、注意事項添加到他的日程表裡，夾在「出席品牌活動」和「業務核算」之間。

「根據對你的情緒波動和工作狀態分析，我為你和你母親推薦了最佳的葬禮時間。它不會影響你的工作，也能夠為你提供足夠的緩衝時間。」

他張開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按照通常的處理辦法，你將有兩周零十二小時無法恢復正常工作狀態，這可能影響你下月的升職評測和未來發展。」

他低聲地抽泣了一會兒。

「你目前身體出現輕微脫水癥狀，建議及時補充水分。」

他擦乾了眼淚。

13.

他得知妻子懷孕的時候，感到人生又可以翻篇了。

他想像一個小胚胎在子宮裡發育、長大，漸漸變成一個嬰兒的模樣，嬰兒會響亮地啼哭，會說話，會沖著他們咯咯笑。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多了一重身份，他當爸爸了。

他愛自己的孩子。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孩子能夠健康快樂地度過完美的一生。

「確保孩子度過完美一生，最安全的建議是為孩子購買阿爾法晶元。」阿爾法晶元說。

他深信不疑。

14.

周日下午，他和妻子開車去一家以人類廚師為主打的餐廳。出門前，他打開兩個孩子腦中晶元的「照看」模式，孩子們乖乖地在一旁玩起了玩具。

阿爾法提醒他，今天是他和妻子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作為完美的丈夫，他應該帶著她去城中最難訂座的地方消費，這樣才能顯得足夠特別。

「乾杯！」

在酒桌前氤氳的燈光下，兩人同時綻放出標準的微笑。提前預定的無人機「咔嚓」捕捉到了這個動人的完美瞬間。

15.

阿爾法會定時為他提供表現報告。

「根據你血清素的分泌指標以及環境因素的綜合分析，最近你需要更仔細地思考自己的行為。」

「根據你身體褪黑素分泌報告，你最近需要更多的睡眠。」

「根據你語音語調等指標，你最近有點過分驕傲了。」

......

最近一條反饋，阿爾法建議他解僱一位女同事。因為這位女同事最近效率奇低，且沒有好轉跡象。他聽人說，女同事的母親剛剛過世。

阿爾法建議，「根據數據預期分析，她的持續低迷會影響你們這組的表現，進而降低你的績效，你應該立即止損。」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到了父親過世的那個下午。但這也只是一瞬間，他轉頭給負責管理人事的 AI 發了條辭退的指令。發消息出去的時候，他的手有一點點哆嗦。

16.

女同事走後一個月，後果才反映在他們的報告上。

她參與的評估報告果然出現了嚴重錯誤——起初，似乎只是目標和模型設計上的偏差，但 AI 晶元根據這套模型做出的「合理」分析結果卻謬之萬里。他錯過了晉陞機會，被公司留在了原地。

唯一幸運的事情是，他當初果斷地辭退了她，沒有因為同情而手下留情。現在，他愈發堅信阿爾法的判斷了。

17.

他躺在床上，聽著鳥兒嘰嘰喳喳的晨鳴，突然很好奇，它們也會有固定的起床和入睡時間么？它們一天之間的鳴叫聲有區別嗎？

晶元運行起來：「根據發表在《Nature》上的一篇論文，鳥鳴聲根據夏令時和冬令時稍有不同......但這個問題不值得關注，你應該把精力放在明天9點的投資會議上。」

參觀一所織染博物館時，他突然對一台縫紉機的工作原理感到好奇。阿爾法晶元精準地幫他搜索出相關結果，畫面只維持了5秒。「你的時間很寶貴，應該把時間花在更有助於你獲得完美人生的事情上。」

為什麼落日的顏色和朝陽不一樣？

為什麼每一個十字路口有不同的紅綠燈方案？

每當他心中冒出這些孩童時代還未解決的問題，晶元總會在呈現結果後提醒他「請善於利用時間」。遇到目前科技還無法解決的問題，它會在搜索頁面加上一句：「哪有這麼多為什麼？」

慢慢地，他的工作效率越來越高了。

18.

他開始享受這種生活。他已經有好幾年未生病，身材和20年前相似。他和妻子之間的溝通越來越少，性生活幾乎為零，但他並不渴望那些年輕時的慾望。這種對自己的、極其苛刻的控制欲足以讓他無比滿足。

比任何其他的慾望都要令他滿足。

他的身體指標常年穩定，每一天的生活，也出奇地穩定，毫無波瀾。

阿爾法如今很少提出評估意見，偶爾發出「叮」的提示音，表示對他的肯定。

在他看來，自己離一盤完美的人生圍棋，只有那麼幾個子的差距了。

19.

現代人的平均壽命是120年，而他已經155歲了。

時間對於他來說已經喪失了意義。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事業、家庭、生命質量......沒有任何遺憾。

他的情緒波瀾不驚，理智遏制所有衝動、本能，以晶元的數據計算代替所有同理心......他完完全全地掌控了自己。

沒有挑戰的漫長人生，還真是有點無聊。

他問阿爾法：「怎麼辦呢？」

阿爾法思考了三秒鐘，回答道：「根據全面的數據分析，目前綜合評價最高的一種辦法是進入肉體的死亡，然後將你的自我意識上傳到雲端。」

「我還能回來嗎？」

「死亡是不可逆的。不過，我會為你準備其他的肉體，你可以嘗試另一種人生。」

「要不我試試？」

20.

一個月後，「愛孩子，就讓孩子贏在終點線上」的廣告牌下， 兩顆嶄新的晶元悄悄被放上了貨架，一塊標著「翻新」，另一塊什麼標記也沒有。它們和另外幾百塊晶元一起，靜靜等候顧客的光臨。

策劃：GQ 實驗室

撰文：范稚瑞、肖千里、Roc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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