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達

1

數以億計的人類死了，死在了外星人降臨地球的第一天。

完全沒有任何一點點的徵兆，他們外表粗獷而醜陋的飛船就那麼憑空出現在地球近地軌道的外圍。沒等地面上的人類反應過來，外星人便紛紛張開金色的半透明翅膀飛入真空之中，以超音速突破大氣層，如蝗蟲一般降落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外星人就像傳說中的惡魔天使一樣，他們長著寬廣的羽翼，完全展開時足有上百米長，在飛行過程中，這對翅膀依靠與星際天體間的磁場相互作用力推進，同時，它還吸收各種宇宙輻射，並將其轉化為內能進行儲存。雙翼回收之後，外星人強壯的肢體更加凸顯，他們沒有穿戴任何防護裝置，因為他們的身上已經覆蓋著極為強韌的外甲。在那身長不足一米的軀幹上，長著一雙短小的腳掌，兩對粗長的觸手，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的腦袋，其上並沒有明顯的五官，只布滿密密麻麻的突觸，還有兩隻尖尖的觸角。

然而，地球上的人並沒有來得及看清這些長相奇異的生物——從外星人著陸的那一刻起，人類便被他們觸角所發出的強大思維波所控制，所有人都喪失了行動能力乃至意識，完全淪為任由外星人宰割的對象。

短短几天時間內，地球幾乎被夷為平地。外星人輕揮觸手，將雙翼所收集的能量聚集到末梢，發射出一道道強烈的衝擊波，地表之上，只剩下層疊的廢墟，以及數之不盡的屍骸。

可奇怪的是，在這滿目瘡痍的地球上，卻有一批設施被完整保留了下來——所有類型的醫院，無論是大型的綜合醫院、專科醫院，還是街頭巷尾的私人診所、社康中心，都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傷，而其內的人員，儘管都處於靜止的狀態，但畢竟存活了下來，而他們，也成為了地球上倖存的最後一批人類。

2

阿西一動不動地坐在白色的病房裡，白色的病床上，在他的床頭，一本厚厚的書攤開著。在被外星人的思維波控制住身體和大腦的時候，他剛剛看完這本名為《世界大戰》的科幻小說。

阿西是一名肺結核患者，一個星期之前，他剛剛被確診，住進了這家全國最知名的胸科醫院。儘管這種被古人稱為「癆病」的惡疾曾奪去過無數人的生命（其中也包括阿西最喜歡的作家魯迅、契訶夫、卡夫卡、雪萊等），讓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在醫學昌明的當代，它頂多也只能稱得上是較為難纏的慢性病而已。

此刻，夾雜著硝煙的北風從窗外吹進病房，阿西床頭的小說嘩啦啦地翻動著，最終停留在印著一艘巨大飛船的封面上，也就在這時，病房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五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外星人魚貫而入，緩緩走到了阿西的床前。

隨著空氣中一陣無聲地擾動，阿西從靜止狀態恢復了過來，緊接著，又一道思維波注入他的中樞神經，連日來地球上發生的一切有如極速的電影在他的腦海中閃現。阿西看到了外星人的降臨，看到了無數慘死於衝擊波之下的同胞，突然，他的耳邊傳來一聲熟悉而痛苦的哀嚎，順著聲音的方向，他看到一具屍體仰面躺倒在滿地的砂礫之間，而那個人，正是他的母親。

一時間，狂吼般的憤怒充斥著阿西的大腦，他幾乎是是下意識地一躍而起，猛地就要往外星人身上撲去。

只見中間為首的外星人頭頂觸角微動，伴隨著空氣中難以察覺的擾動，阿西的四肢瞬時失去了知覺，他撲了個空，摔落回病床上，可儘管渾身都使不上勁，他仍倔強地抬起了頭，恨恨地盯著眼前的五個外星人。

3

「弱小的蟲子，我們來自遙遠的銀河中心，是宇宙間最強大的種族。」阿西的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那感覺就像是聽到了自己的講話，但語氣卻要冷酷得多，他馬上意識到，那聲音正是來自眼前的外星人。

「你們竟然殺害了我的母親，還有那麼多無辜的人，究竟是為了什麼？」阿西扯著嗓子怒吼道。

「不為了什麼，弱者本身就沒有存在的理由。」那個波瀾不驚的聲音繼續響起，「我們穿行於星空之中，清除掉那些弱小的文明基因，同時，也讓我們的種族變得更加強大。」

「可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沒有什麼可是，你們的進化完全走入了歧途。要知道，生命的基礎本大同小異，決定一個種族強盛與否的關鍵在於其選擇的演進方向。我通過思維波讀取過你們記憶中的歷史，可以說，我從未見過如此墮落的種族，你們過往的整個文明，幾乎都在發展各種各樣的工具，從而讓自己生活得更加舒適和自在，你們進化出了眼耳口鼻，發明了計算器，卻喪失了大腦和思維波本應有的強大力量，你們發明了武器和盔甲，卻不懂得去挖掘身體的無盡潛能，你們甚至建立起一大堆這種叫做『醫院』的建築，使用各種醫療技術去治療像你這樣的殘缺個體。結果，雖然種群個體的壽命越來越長，但文明的基因卻在不斷衰弱。不僅如此，你們還把大量的精力花在種族內部的爭權奪利以及那些沒有意義的藝術、文化之上，你們的進化，簡直就是對所佔用的空間和時間尺度赤裸裸的侮辱。」

阿西腦中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繼而音調陡然升高：「而真正強者的進化之道，應該和我們一樣，成為榮耀的戰鬥種族。作為個體，永遠只有強者才能存活，而弱者，馬上就會被淘汰，這樣，整個種族的基因水平才能在高頻率的更新換代中不斷提升，在很久遠以前的那顆母星上，我們就懂得了這個道理。很快，我們的身體就進化到了足以進入宇宙深空的程度，於是，我們又將目光投向了廣袤的星河，在星際戰鬥之中，我們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的極限，變得越來越強。當然，在征服的過程里，我們也學到了不少的東西，例如，此刻停在地球近地軌道的那艘破鐵船，這些，也讓我們在進化之道上，走得更加順暢。」

「呸！」阿西用力朝外星人身上啐了一口，「我不管你們喜歡怎麼進化，我只知道你們沒有權力決定我們的生死，你要麼現在就把我們都殺絕了，否則，總有一天，我們人類一定會向你們報復！」

「哈哈哈哈……」狂亂的笑聲在阿西的大腦中回蕩起來。

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此時，那笑聲突然停了下來，與此同時，阿西的四肢也解除了控制，他從床上爬起，疑惑地望向那五個外星人，卻見他們全都抽搐著，從頭顱中噴射出一股股黑色的液體，繼而軟趴趴地倒在了地面上。

「這……這難道是……」阿西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床頭邊厚厚的書本，在那小說的結尾，外星人正是感染了人類血液中的病毒而集體陣亡，「難道說是因為我剛才啐出的那口痰……」

阿西內心一陣狂喜，他拚命抑制住喉間的咳嗽，艱難地下了床，想趕緊出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其他人。

可是，這時地面上似乎又傳來了一絲響動。

4

阿西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當他再次望向躺倒在地面上的外星人，卻發現最中間的一個，果真又動彈了起來。

那外星人的背部不斷鼓動著，忽地，一隻觸手穿刺而出，撕裂開原本堅硬的外殼，而後，一個黏糊糊的腦袋探了出來。

片刻之後，一個全新的外星人出現在了阿西的面前。

這回，儘管阿西的身體沒有再受到任何控制，但他已然癱倒在地，張大著嘴巴，一動也不動。

「愚蠢的蟲子，你剛剛不會是真的心存僥倖吧？」腦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可……可那些外星人是？」阿西顫抖著伸出手指著地上的屍體。

「他們？他們只是被淘汰的弱者罷了。」那個聲音輕蔑地繼續說道，「雖說你們的文明毫無可取之處，但大老遠跑來一趟，我們總不能空手而回。從接入你們的思維波中，我們了解到，你們建立了許多這種叫做醫院的設施來治療存在缺陷的個體，儘管這種行為根本就是種族的慢性自殺，但卻恰好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完美的病原庫，所以我們在大清除的過程中把這些醫院都保存了下來，並派遣專門的隊伍前來主動感染病原，從而進行抗體實驗。很顯然，剛剛另外的四個廢物已經被淘汰掉了，而我的上一代，則成功生成了抗體並繁育出了我。現在，你已經再沒有生存的意義，很快，你們所有的這些醫院也不會再有任何存在的價值，而我們，則將再一次進化為更完美、更強大的種族！」

外星人的思維波終於停止了下來，他伸出觸手，對準了阿西，在那觸手的末梢，一團明亮的光暈慢慢聚集起來。阿西瞪大了雙眼，內心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真正絕望。

（封圖源自網路，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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