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一直都在

第88位夜談者 朽木徐

姥姥還不到十歲的時候相繼沒了父親、母親，沒機會讀書，大字不識一個，經人介紹，和一樣貧窮的姥爺結婚，養育子女。一個兒子，四個女兒。

後來，四十多歲的姥爺生病去世，唯一的兒子也不知原因地精神狀況出了問題，至今還在療養院。再後來，姥姥一個人拉扯著幾個孩子長大成人，成家生子。

媽媽說，她小的時候，雖然窮，但每年都有新衣服穿，都是姥爺親手縫的。連大姨結婚時用的大小物件都是出自姥爺之手。直到姥爺去世。那個時候沒什麼壓歲錢，有也頂多是一分兩分的。有兩塊糖塊吃都樂得屁顛屁顛的。盼著過年的心情比任何高興事都來的強烈。過年意味著有新衣服新鞋子穿，從頭到腳都是新的。都是姥姥幾乎攢了一年的布票。還能有些零食吃，這在平時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的記憶中，小時候的瀋陽，冬天總是冷的要死。那時候冰箱是奢侈品，買來的肉啊、菜啊都放在院子的一個角落，沒一會自己就凍住了，天然冰箱，多環保，哈哈~還有凍秋梨。炕燒的熱熱的，坐在炕上，咬一口冰冰涼的凍秋梨，怎一個爽字了得。夏天的時候，院子里種滿了花草、蔬菜，排列的整齊有序，純綠色蔬菜，哈哈~有幾隻雞在院子里竄來竄去，時常會破壞姥姥的「成果」，沒辦法記吃不記打嘛。

姥姥還會利用太陽能，夏天的時候把水盆接滿水放在院子里，讓太陽曬著，超級大的盆，等水溫熱了就給我們這些玩的滿身是汗的小孩洗澡，厲害吧，哈哈~ 姥姥還會自製煤坯。「點爐子」可是個技術活。點不好的話就會弄的烏煙瘴氣的。姥姥技術嫻熟，每次兩三下就弄好了。我試過一次，額~還好沒釀成火災。然後用特大號的鍋煮大鍋菜，芸豆燉土豆。在鍋邊貼上玉米面鍋貼，俗稱大餅子。那個時候覺得這就是天底下最最好吃的東西。滿漢全席也比不了。

而院子拆了之後，再吃這道菜，再也沒有了以前的那個味道 。我知道，其實是再也回不去了。無論是院子、姥姥還是我自己。

院子是幾年前拆的，一晃也快十年了吧。姥姥後來也搬進了新樓房。環境好了，不用跑好遠去擠臭氣熏天蒼蠅亂飛的公用旱廁了，不用每天辛苦的引爐子生火了。電視、冰箱該有的都有了。可姥姥好像沒有以前開心了，身體也不如從前了。姥姥時常念叨過去的日子。其實，我知道，那才是她的根。

姥姥很節儉，對自己特摳門兒。媽媽和幾個姨都給她做各式衣褲，姥姥從來不穿。總說：都土埋半截子的人了，穿了糟蹋。舊的挺好，貼身。姥姥從來捨不得給自己花一分錢。

姥姥還能下地走動的時候，偶爾也會和老太太們玩玩撲克，晒晒太陽，閑話家常。看到地上的塑料瓶，姥姥一定第一時間撿起來，雖然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看到有人把沒穿幾次的鞋子扔進了垃圾箱，姥姥會撇撇嘴說，真敗家。然後把鞋子撿出來。相當長的時間裡，姥姥的房子簡直成了廢品收購站。

直到後來，姥姥實在走不動了，我們都勸她別撿了。姥姥會坐在那指著那個塑料瓶說：去把那瓶撿起來。哈哈~財迷姥姥。姥姥常說：掙錢不容易，錢掙再多也不能浪費。

姥姥是個特別容易滿足的人。記得有一次，姥姥和老太太們在玩撲克牌。夏天很熱。本來已經走出大門的我，想著姥姥從不捨得給自己花錢，於是買了幾根冰棍給姥姥送去。姥姥眼裡的開心和滿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過是一根五毛錢的冰棍，姥姥嘴裡還在說：花錢買它幹啥，姥姥不愛吃這個。放下冰棍，我掉頭就走，我是怕我控制不住想要流淚。

高三畢業，去超市做兼職，三個月，1400塊。第一次領了工資，給了姥姥100.（其他的貌似交什麼報名費了，也給媽媽了吧，不記得了，哈）那時候覺得自己特牛。我都可以給姥姥錢啦~姥姥不要，我死活塞給了姥姥。我還說：將來要賺好多好多錢，給姥姥買好吃的，孝敬姥姥。可是姥姥沒給我這個機會就走了。

姥姥這一輩子用心疼每一個人，每一個人。姥姥會在玩牌的時候和爸爸爭論的面紅耳赤，在吃飯的時候會不停地叮囑爸爸和姨夫們少喝酒，多吃菜。在我要走的時候，會偷偷的塞給我橘子雞蛋什麼的。姥姥總把她認為最寶貴的東西給她疼愛的孩子們。

姥姥這輩子只有一個愛好，煙。從買散煙葉用紙卷著抽到買幾塊錢一盒的便宜香煙，姥姥抽了一輩子。我們常常勸戒煙，少抽點。姥姥總說：姥姥要是不抽煙，就離死不遠嘍。

姥姥是個特別立整的人。小時候記憶中的姥姥，早晨起來總是把頭髮梳的整整齊齊，用兩個夾子夾住。從來沒有亂過。即便後來姥姥不能動了，只能在床上，她也會把床弄的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後來姥姥走不動了，腿細的快和我的胳膊一樣細了。可是姥姥依然喜歡盤腿坐在床上。我說：姥姥，你不累嗎。靠會兒多舒服。姥姥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還得靠自己。這句話我一直銘記於心。

姥姥是個特別不愛麻煩別人的人。即便後來半夜一個人上廁所都很吃力，她也不願意打擾別人睡覺，讓人幫忙。走每一步路都很吃力，姥姥還是堅持自己走，加上嚴重的哮症，我總能看到姥姥額頭滲出的汗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淌。

人是有靈魂的，沒有靈魂的那是軀殼。別看姥姥大字不識一個，其實她比誰活的都明白。我常常問姥姥，這一輩子竟為兒女操心，你不累嗎？姥姥說：沒辦法啊，生了就得養啊，就得管啊，不能幹看著啊。

姥姥不懂得那些大道理，但她心裡有桿秤，幾斤幾兩，怎麼個活法，姥姥心裡門兒清著呢。姥姥真真兒活出了一種別人沒有的氣節。每當有些事過不去那個坎兒的時候，總會想想姥姥說的話，想想姥姥的那桿秤。所以，直到現在，有些堅持我還在固執的堅持著。人在做，天在看。你信嗎？反正我信。

本以為早已忘記的事，竟然記得如此清晰。其實，有些東西，它已經滲透到你骨子裡了，好像與生俱來，根本沒有辦法割捨。就像一個中國人無論他在異國他鄉呆多久，他也會說我是中國人，我愛我的祖國，一樣。

只是如今想起，沒有兩年前那麼痛了，反而多了幾分平靜和釋然。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既然我們無法改變生命的長度，那就努力地去改變生命的質量。盡最大可能讓身邊的人，愛我的和我愛的，讓他們快樂，這就是我最大的希冀。

其實，姥姥一直都在，我知道。

本期夜談者簡介

朽木徐

犯二。念舊。路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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