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歸去 青雀 by葫蘆世界平台作者瀟湘芥末

1

長安繁華，錦色如織，寶馬香車黃金縷，那是白天。

隔著九重城外燃起了犀香，百鬼夜行，森森然冒著黑氣，是孽，躲不過，好好地人間富貴地，最是藏污納垢。

我只當那衣香麗影是紅粉骷髏，黃金美玉都是塵泥，見佛不是佛，見色不是色，方才破了迷障，萬念皆空。

我與明鶴在夜間到了長安，旅途困頓，明鶴妖魅的俊臉快變成了黃花菜，哭唧唧的吊著丹鳳眼瞅著我。「小龍雙啊，能不能找最好的天字一號客棧歇歇腳，為師我要把最靚的美女，喝最好的酒。」

明鶴是建安年間生人，跨越十幾個朝代，得了道修了不老皮囊，是個地地道道的老妖怪。

我解下腰間的荷包在他面前掂了掂，「師父，依我們現在的錢財來看，你只能住客船，睡老黃婆，喝粗糧酒，別的莫想啦......」

明鶴斜著眼瞪了瞪我，就在這時，我看清了遠處的屋頂升起的淡淡黑霧。

有了道行的精魅所在的地方都會出現不同的預兆，九尾狐過路會晴時雨，蛇妖過路會泛紅光，最怕的就是升黑霧的地方，精魅功力不俗，不好對付。

我和明鶴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有情況。

「小龍雙呀，咱們的天字一號間有著落了。」明鶴束了束冠帶，踏著優雅的貓步走在了前面。

「老妖怪。」

2

我們一路跟著管家往大堂里走，洛府真大，聽聞洛府的公子洛川快要迎娶新娘子了，庭院里擺滿了喜宴要用的東西，夾竹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芍藥被擠在了籬笆外，看著喜慶又荒涼。洛家的宅子也是如此，華麗到極致生出一些敗象，已有荼蘼之勢。

許是亭子晚間的枝葉太密，陰冷的空氣滲入我的毛孔，背後總有擺脫不去的窺伺感，細小的尖銳的像針一樣貼在我的背後。

明鶴笑嘻嘻的捏了捏我的大拇指，意在安慰，小時候的習慣使然。

我們在大堂里喝完了一壺上好的龍井，洛老爺才施施然出現。

洛老爺神態疲憊，年齡約莫六十左右，年輕時應該是個很好看的男子。

「二位是來求錢還是求宿？」

「錯了，我們是來結緣。」明鶴此刻終於端正了態度，正經起來很像一個仙風玉骨的道人。

「哦？有何緣可結，我兒不日大婚，家中也無小女，不知如何結緣。」洛老爺左右掰動著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發號施令慣了的人，此刻顯然是不願吐露實情。

「替人消災也是結緣，這世上結緣的法子可有千百種。」

明鶴端潔修長的手指捻出一朵白蓮，之後再消失的無影無蹤，最簡單的幻術而已。

洛老爺的眼睛閃過了一絲亮光，果然，被唬住了呢。

3

東廂房內，我和明鶴住一間屋。

明鶴穿了雪白的中衣在床上打坐，我因從小就跟明鶴遊走四海，明鶴為了方便將我扮作了男兒，我憤憤的看著明鶴露出的優美鎖骨，想不通。

「等龍雙再有點女兒樣了，為師自然不會再和你睡一間房，現在，聽我的。」明鶴閉著眼翹著嘴角開始假笑模式，我對著蒼天默默的咆哮了一通，還是繼續睡地上吧。

夜間血腥味好重，空氣嘶啞著像游蛇一樣，水榭下的倒影全部被攪碎，濃重的戾氣使我皺起了眉頭。

月光下，明鶴不知何時起就站在了窗戶邊，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外面，外面的天空燒的如同石榴火一般，詭異又綺麗。

是西廂房。游蛇一樣的空氣和魅張牙舞爪，全都湧向那個房間。

我和明鶴站在窗戶外，透過薄薄的窗紙往裡看。

斯文蒼白的公子痴迷的看著那女子，那女子有著明麗纖細的容顏，風光倩影。

「郎君，這雀戲花樣繁多，我要一一唱給你聽，你可別厭了。」女子笑起來卻如冰雪封城，又冷又妖異。

她的動作娉娉裊裊，然而每一步都如立刀尖，她用指尖破開自己的皮，嘶，燦爛華麗的錦羽被她捧在了手上，那錦羽在空氣中迅速的腐敗了下來，露出如秋天枯葉一般的殘破色澤。

洛公子似睡著了般，淡淡的闔上了雙目，白皙溫潤的臉像一個入定的佛陀。

她將那殘羽放在了淡紅色的薄霧裡。

不過片刻功夫，殘缺的羽毛經過淬鍊又變的耀眼起來。

女子非妖非魅，為何能招來如此多的鬼魅，難道是？墮神。

4

第二日我們被請到了正廳用早膳。

察覺到細針一樣的侵略，我抬起了頭，那明麗纖細的女子正挽著洛公子的手往這邊走來。

平平常常的弱質女子，跟昨日那妖異強大的氣場判若兩人。

洛公子察覺到我們的目光，淡淡的向我們這邊點了點頭。

「二位貴客，這是我的未婚妻薄茶。」

薄茶揚起那雙細長的眼，往我們這邊掃了一眼，算是羞澀的打過了招呼。

她在白日實在不是很美，玉色皮膚，單薄的唇線，細長的雙眼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凝滯，卻有種奇異的勾動人心的力量，空氣里所有的絲線，心底的所有慾望，都無聲的，想要湧向她。

我實在沒什麼食慾，我耷拉著昨晚熬夜的黑眼袋用手捅了捅明鶴，明鶴站起來向洛老爺打了招呼，我們便離開了餐桌。

洛公子第二日大婚，府上的人都沒空搭理我們，我和明鶴沒事就在洛宅轉來轉去。

「小龍雙，你不覺得這個薄茶很有問題嗎？」明鶴在花園裡東摸摸西嗅嗅，沒見過世面。

「師父，我知道她很有問題，而且問題很大。」我白了他一眼。

「非妖非魅，前身是妖，得了渡化又成了仙，難道是雀神。」明鶴拍了拍手，朝我眨了眨眼睛。

5

冬日暖陽里，智涯撿了那凍僵的小雀，雀的羽毛斑斕五色，很美，雖是佛門弟子，智涯還是忍不住將它捧在手心裡端詳了半天。

青雀陪他度過了整個隆冬，再一過，就是三年。

智涯前世便是如來座下的弟子之一，因貪戀佛前青羽的美麗，日漸痴迷，誤了佛道。

佛不忍心，又點化他。

他走在靈山，青羽也跟了去靈山。

惡鬼童子攔道問他佛法，他竟思索良久，因為，他發現自己愛上了青羽。

「摩崖，何不將你肩上那隻青羽餵了我，我將傳你不滅的佛法，使你成佛。」惡鬼童子引誘他。

青羽懵懂的睜著杏色薄核小眼瞅著摩崖，神態靈動而無辜，摩崖終是不忍。

良久，摩崖闔上了雙目，露出慈悲的神情。

「我不配成佛，我將舍了我自己，讓青羽成神。願她參破靈識，不受世間萬物束縛。」

「摩崖，你不配為佛，因為你不懂情愛，你捨身為我，讓我參破靈識不受束縛，豈不知，我生生世世將會因你而萬劫不復。」幻化成女子的青羽撫著地上那件袈裟，眼神悲戚。

6

摩崖靈性未減，這一世他又入了佛門。

智涯，這一世，我定不讓你成佛，我要你做人，有七情六慾，這樣，你才會永遠眼中有我。

智涯深知自己神智已受那隻小雀的干擾，再也入不了定。為何，只要看向這孽畜，心中就如千萬隻螞蟻啃咬，痛不欲生。

大雪過後，智涯所在的院子起了一場大火，被鎖在籠中的青雀在火中流下了一滴眼淚。

智涯，你又負了我。

夜宴上，薄茶換了石榴紅織錦衣裙，玫紅的胭脂淡淡的抹在眼角，煙視媚行；橘色點上朱唇，躍上最後一點清明，有什麼就快要飛走了。

「小龍雙，你現在知道什麼叫女人味了吧。」明鶴撐起寬大的袖袍偷偷附在我耳邊說。

「滾蛋，死基佬，我要告訴柳仙，他只不過走了十年，你就偷看美女流口水。」我又戳中了他的死穴。

明鶴果然安分了許多，可憐兮兮的望著我。柳仙是明鶴的情人，明鶴很怕他。

7

夜宴開始時，薄茶說要為大家唱戲助助興，大家拍手叫好。

薄茶往身後望了一眼，轉身便唱了起來。

「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塵........」涼薄的餘韻散落在大廳里，將滿屋子喜慶的味道全部沖淡了。

一屋子的人寂靜無聲。

她又唱：「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薄茶拉在鬢角的長眉低低的垂下，說不出的哀婉和失落。

紅群拖地，縴手隨著韻律而翹起，薄茶眼風一轉，分明是決絕的意味。

霎時間，整個屋子被淡淡的黑影籠罩，樑上牆角出現了鳥雀的巨大幻影，眾多賓客都是凡夫俗子，哪裡見過這個陣仗，皆嚇得各自亂竄，只有我和明鶴，還有坐在對面身體僵硬的洛公子沒有動。

青雀那細細的啄往賓客間一掃，瞬時間鮮血淋漓。明鶴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伸手捏了個決吹了過去。

「不可。」明鶴眼神變得凌厲。

巨大的幻影變得小了起來，青雀那燦爛華麗的錦羽瞬間腐爛不堪，漸漸慘敗。

「雀神，為何自毀？」明鶴望著伏在地上的薄茶大聲質問道。

只可惜倒在地上的薄茶已經微弱的發不出聲音。洛川將她小心翼翼的抱了起來，將臉貼在她的耳邊開始嗚咽。

「我的摩崖，從此世上再無雀神，無人可擾你成佛，你開心嗎？」薄茶細長的眼裡流出血淚，凄涼無比。

「雀兒。」洛公子細長的指尖一點一點揩去她鬢角的血淚。

「你果然沒有忘記我。」

「我曾在心口點了你的血，生生世世不能忘記你，除非我灰飛煙滅。那日聽了你的雀戲，我便知道你就是雀兒。」洛川將薄茶抱得更緊了些。

「可惜你燒壞了我的羽毛......你把我的心傷透了。此後永生永世我將不再愛你。」薄茶細長的眉眼在剎那間恢復了寂靜，那雙眼永遠的闔上了。

她的身子化成了一隻殘破醜陋的青雀，洛川卻將它捧在了手心，獃獃的看著。

原本紅艷喜慶的夜宴瞬間冷寂，只有洛川還在原地跪著，像失去魂魄的木偶。

8

我和明鶴拿著洛老爺給的錢住上了天字一號間，不過我們看起來都有點不太開心，錯了，是我很不開心，老妖怪看起來還是那麼開心。

「師父，為什麼相愛的人永遠無法在一起。」

「你錯了，相愛的人會一直在一起，以你不知道的形式。」

「為什麼薄茶在死前還要說那麼狠的話呢！」

「因為下輩子，她還是會選擇飛蛾撲火，那句話，她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哦，我懂了。」

「你又懂了！」

不知說錯了什麼，我又挨了明鶴的一個爆栗。

後記

永京路上，大雪覆了青山。竹林被染上白雪，潑墨般，有煙波浩渺之感。不遠處走來一人，細細看是個書生。

只見書生肩上偎著一隻青雀，那隻青雀羽毛斑斕五色，很少見，青雀的杏色小眼懵懂的看著書生，歡喜又雀躍。

end.

本文來源於葫蘆世界【百物語】主題，該主題世界由葫蘆世界平台作者年更嶢創建。

主題世界梗概：百物語是日本民間的傳統活動。相傳，在夏日的夜晚，以青紙罩燈，點燃一百根燈芯，眾人齊聚一堂講述奇聞怪談。一則故事講完後便挑滅一根燈芯，待一百根燈芯全部熄滅時，妖異便會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