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我們的婚姻沒有比王寶強更好

02-05

昨天很大的霧霾，王寶強穿一身黑西裝，坐著紅色代步車進了朝陽法院。兩場訴訟，一場他提出離婚的訴訟，一場作為被告接受對馬蓉誹謗的訴訟。

不知挑選紅色車來法院，有沒有想討個吉利的考慮。庭審從下午一點持續到六點，霧霾沒有散，卻更重了。降臨的夜色里，王寶強走出法庭，飛快地鑽進一輛黑色轎車，逃離了大眾視線。

換車是不想被記者堵到並拍個不停。這一消息已然沒有八月份剛爆出馬蓉出軌時令人激動。當時萬人空巷。去餐館吃飯，東西南北四個桌都在說王寶強，下樓坐電梯，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也在談王寶強。熱勁在幾個月後漸漸散去，卻依然有媒體批評王寶強揚了家醜，說是為了擴大社會影響去炒作。這樣的輿論在這樣的天氣映襯下相得益彰。

媒體照片上，重霾昏沉的日色里，一行人簇擁著王寶強。鏡頭讓人有點凄涼。那些穿黑西裝的跟班對王寶強的簇擁，和搞媒體的人對王寶強的簇擁沒有多大區別，只是在表面上，他們得到王寶強更多的信賴，相較之下，媒體就不太客氣了。

但無論是以怎樣的姿態簇擁，我們當中有誰，像王寶強那樣背著這麼大的被世人視作醜聞的帽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來回穿梭呢？

王寶強是孤獨的。人們看他的生活像看他拍的戲一樣，甚至比看他拍的戲更來勁兒。那麼多簇擁在他周圍的人，都是觀眾，只有他一個人是演員。

觀眾之所以愛看演員，並不是演員在秀自己的生活，而是演員在表演觀眾的生活。那些陪著王寶強進入庭審現場的人、圍觀在法院門口拍照直播的人，躲在電腦背後寫稿子的人、刷著朋友圈看熱鬧的人里，有多少人的婚姻忠貞永固情比金堅？

寥寥無幾。

上月見個朋友，他說，出軌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談戀愛的時候我就先說好，我會撩別的妹子，你想撩帥哥，我也不介意。」他說這樣比較好，開誠布公，無論開始還是分手，大家都不吃虧。「我不會去傷害別人，如果是不能接受的姑娘，我就瞞著她。」他對女朋友的事從來不過問，他說，不過問是比較好的相處方式，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對你是傷害。出軌是人性，與其因為互相傷害而痛苦，不如為了彼此照顧而瞞著。

他談論這些的時候，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容易想像，僅僅在兩三年前，他還會因為失戀難受得蹲在路邊走不動。那個時候他已經三十歲了。

不過，在這個時代，兩三年已經很漫長了，漫長得足以改變很多事情。很少有情侶的關係經過了兩三年還沒有發生什麼變化，要麼是分手，要麼是結婚，要麼是結了婚再離婚。

前幾天，我爸媽來北京，我專門帶他們看了《從你的全世界路過》。我自己平時不看這種電影，我帶他們看是有目的的。我爸後來問到我找對象結婚的事，我就說，不好找，找不到合適的。他說，你沒找怎麼知道找不到合適的？我說，昨天的電影你也看了，你覺得我找裡邊哪個女孩你能滿意？現在談對象，都得像電影里那樣瞎搞。

當然，要論長相，哪個我都滿意，畢竟是演員嘛。但要談到過日子生活，我們真保證不了自己就能比王寶強順。王寶強的婚姻，不說是這個時代每一個人的婚姻，也至少是大多數人的婚姻。——這麼講很武斷，每個人的出軌史不會寫在臉上，但臉上依然可以寫下很多信息：寂寞、倦怠、中年焦慮。

好幾年前，上班的時候，大家搞一場活動，弄到凌晨一點，坐中巴回單位，領導說吃火鍋，明天不上班了。一個女的要回家，旁邊的男同事說，你回去先洗澡，等我哈。一車人哈哈大笑。沒有人不知道這是玩笑，也沒有人不喜歡這樣的玩笑。時代留給我們一具具渴望慰藉的精神和肉體。

有個時尚行業的朋友，想在國內策劃狂歡節。她說，這種節在美國很流行。現代人壓力大，總需要機會放鬆放鬆，舒緩情緒。在方圓幾百里沒有人的地方，弄個篝火晚會，有啤酒，有音樂，有燒烤，男男女女，想幹嘛幹嘛。幾天之後，回到公司，照樣正常上班。

也許在未來婚姻會漸漸變得更像一種生活模式，就像手機，平常是日常模式，什麼時候，想打開飛行模式，就打開了。回到家裡，面對伴侶子女，再回到日常模式。

但婚姻的本義不是如此，結婚的時候戴到無名指上的戒指，是戒律的意思。有些戒律是一旦受了，要終身護持的。未來也許會不一樣，想取下，就取下了。

昨天見了個寫文章的朋友楊小米，她在月子行業做諮詢，碰到的台灣的客戶比較多，她說，「人家的觀念跟我們就不一樣，人家結婚時就約定20年後要離婚，過了20年，開開心心地去離婚，還宴請好友。我問她們，要是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20年後離婚嗎？人家說，要是重來一次，我早就離婚了，20年太長了，自由多重要啊！」

她說，據她的觀察，凡是女性嫁給比自己大十多歲的男人，沒有不出軌的。她身邊的人都是這樣。我想給她的話加一些限定條件，比如在北京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或者我們這代人。要是這麼一棍子打死，簡直不敢想像，因為周圍實在太多這種搭配了，他們的生活看起來美滿，他們的婚姻看起來幸福。

有多少人的婚姻像王寶強一樣，在沒有曝出裂痕的時候，看起來和睦美滿值得頌揚。只是，眼睛看見的世界能被相信幾分呢。那是經過文飾的，打了重重粉底又塗上胭脂，還用修圖軟體360度無死角修過的模樣。一旦洗掉妝容，就會看見婚姻的千孔百瘡。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在漫天風沙里，望著王寶強遠去，令人悲傷得不能自已的是一張張卸過妝的眾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