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中國人不會喝茶

文 / 禪貓

一

最近台灣的蔡瀾先生批評中國的喝茶人。他的結論是，中國沒有茶道，都是些胡亂喝，不求極簡，只是一味地追求茶葉的貴重，茶具的好壞，甚至是喝茶穿什麼衣服，用什麼體態。

看到這個話，說實話，像我這樣的偽喝茶人，不免心虛。雖說現在身體不允許喝茶，但我也曾愛喝茶，並也弄些偽茶具以標有追求。

蔡瀾是個很好的食評家，我讀過的書里，蔡瀾的風格是很有趣的，當然，他也闡述吃喝以外的生活態度，但總體來講，對於從口入的學問，他是有發言權的。

同時，做為一個台灣人，他所說的中國，是把那個島也包括在內的。

那麼，他的結論從何而來？

否定一個事物，一般是以肯定另一個事物為前提，所謂「先立後破」或「不立不破」。看了他的那篇文章，知道了蔡瀾先生肯定的，是日本的茶道。

日本的茶道，大家電影電視看到的多，真正了解它的內涵的人，還是少。說老實話，我就是這不懂的其中一個。我只是從一些資料接觸了解過日本的茶道，並無半點實踐的體驗。

用英語寫過一本《茶書》，將茶道弘揚世界的岡倉天心說：「茶道是一種崇拜日常生活的俗事中存在的美好東西的儀式。」

陶藝家、美食家北大路魯山人說:茶道是「審美的綜合大學」。

而周作人講：「茶道的意思，用平凡的話來說，可以稱作『忙裡偷閒，苦中作樂』，在不完全的現世享樂一點美與和諧，在剎那間體會永久，是日本之『象徵的文化』里的一種代表藝術。」

所以，我理解為，日本的茶道，主要是在追求「道」的外在體現，就是在一道道嚴苛到極簡的動作和器具中，體味「天人合一」，它是想從對茶的備、品過程中悟天地之真理，即「茶禪一味」。

如果從這個狹義上講，中國現在的確只是實用的喝茶，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茶道。

當然，大陸是因為各種原因，茶文化的傳承發生斷裂。無論是一度淪為大碗大壺解渴的高級版，還是現在隨著中產階級的崛起，到處可見的茶樓和茶葉體驗店，很少見到真正系統又深刻的茶文化。

客觀上講，台灣的茶文化，相較大陸要高級得多。經常可以在各種視頻資源里看到一些實名相符的茶藝大師們展示對茶的理解。並不是蔡瀾所講的不懂喝茶。

二

論起台灣的茶道，其實就是潮汕功夫茶和日本茶道的結合——既講究用具的精緻，也強調程序的繁複之美，但與日本茶道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在這個對「道」的追求上，誰是主角。

很明顯，日本的茶道中，人，只是體悟茶道的一個元素，真正的主角是茶，是杯，是千錘百鍊的極簡程序，是那一剎那的靜寂。而台灣的茶道，更強調的是人，換句話講，就是茶好不好喝，才是第一位的，至於之前和之後的所有過程，都只為了喝下去的那一刻的滋味。

所以，台灣的茶道，尤其重視茶湯。

我曾經看過解致璋老師的茶藝展示視頻，在她來講，茶的好壞是其次的，泡茶的程序並不是最重要的，那在乎的是什麼？是味道，因為追求入口的那一剎那的滋味，所以，她每天研究泡茶的溫度，喝茶的器物的形狀，所使用的茶葉的存放方式，她認為，一泡茶，最重要的是讓客人享受，所以，只取最好的五泡讓客人喝，才是正確的喝茶方法，因為那是茶湯的最好狀態。

解致璋和她的學生們，為了泡好一泡茶，可能要研究幾個月，光是水溫，就要一度一度地慢慢提高，並嘗試，還要注意與室溫的呼應，有可能提高0.5攝氏度的水溫，茶湯的味覺就完全不一樣了，這還僅僅是練習某地區某一特定品類某一季的茶。

這種喝茶，不是隨意喝茶聊天，而是真正鑒賞茶湯之美，是追求口舌之享受，這跟日本的茶道，在訴求上截然不同。

但說到底，日本茶道和台灣茶道，無論如何變化，都源於中國的陸羽和那本《茶經》，要說極簡風格，並沒有脫離陸羽所定的法度。比如茶尚儉，尚清，再比如茶器的規訓，莫不可以窺看到中國茶文化的影子。

同時，對茶味本身的講究，也可以看看陸羽的《茶經》中的相關內容，分類何其繁雜，為了追尋一泡好茶的產地，要爬山涉水，要調動上萬人力在早春時節上山采嫩芽；尋找合適的泡茶用水，要耐心等待某個時辰某個特定區域才取水飲用；更不用說杯盤之精良，環境之適宜，這種精神，可不就是台灣茶道的本源嘛。

三

如果非要有態度，我是不認可蔡瀾「中國沒有茶道，中國人不會喝茶」的結論。

我覺得，就喝茶這件事來講，無論是「悟道」還是「品味」，都只是喝茶這個行為的不同延伸罷了。

貼標籤的事，我們每個人都隨時在做。比如看個歐洲杯，你有喜歡的球隊，喜歡的球星愛豆，這都沒什麼，但相互鄙夷甚至罵仗，就真的不可取了。

搞主旋律的瞧不起跳廣場舞的，看美劇的鄙視日劇迷，重點大學瞧不上二本三本，而留學的又看不上國內的教育。喝咖啡的看不上喝茶的，磨咖啡豆的認為泡速溶的人簡直就是土到家。

每天，我們都在做著無數這樣貼標籤的事，我們自動地站在某一人群中，然後眼裡不揉沙子，非我族類，雖遠必誅。所有的爭執、煩惱、痛苦都來源於此。

其實，日本茶道和台灣茶道，有什麼可衝突的？你堅持你的做法，並不影響你欣賞對方的長處。你覺得父愛如山，難道就不能同時體會母親的溫柔？這是什麼邏輯？

其實這次歐洲杯上，愛爾蘭球迷就給我們樹立了很好的跟對方的球迷一起慶祝，這就很標范。愛爾蘭隊贏了，他們慶祝，輸了，就加入對方球迷一起狂歡。

大家喜歡的是足球這個運動，然後才是喜歡你自己的國家隊。一場球踢下來，不管輸贏，先罵後動手，這是對足球運球的喜歡嗎？這不過是藉機強調自我並耍流氓罷了。

非黑即白的標籤是我們自己貼上去的，世界上的事，哪裡就只有這兩種顏色？就算不提五彩繽紛，國寶大熊貓，就完美地詮釋黑白相融的美學。

現在就算在佛法修行的人群中，也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標籤，大乘小乘相互對立，修習金剛乘的又高高在上感覺良好，就連一個禪宗里也是各個流派相輕為敵。

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過是幻相，為何還要分出那麼多不同，並依此為據相互傷害？

佛陀留下的修行道理，就是看清這世界的真相，而真相就是無二元分別，萬物都有普遍聯繫又相互融合，也就是你和我、好與壞、高與低都並不存在，也沒有什麼可對立的。

如果我們都能無分別心，不設壁壘，不劃地為牢，那麼，生活的每個片刻，看球賽，喝茶，全都是美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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