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性和宇宙彼端（四）

　　時空隧道消失後，王小越再也沒有出現。

　　他消失了，就好像這個人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

　　我曾經觸摸過他的肌膚，親吻過他的嘴唇，我知道他是真實存在過，也已經習慣了他的長期失蹤和突然降臨，可他就這樣憑空消失，無影無蹤。

　　除了我沒有人知道他，我曾經試圖跟身邊的幾個朋友說這件事，卻都是笑笑，並不太相信。我不知道是不是該難過。

　　傍晚，我獨自走在情人谷，芙蓉隧道的牆面又覆蓋了好幾層新的塗鴉。想起我曾給天文社畫過的明信片，那鏡面翻轉的兩個國度，我所在的世界背景就是這條長長的隧道。可我和王小越卻未能像畫里的男女一樣接觸彼此。

　　周遭很安靜，沒有別的人。

　　忽然有一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坐在一列火車上，沿途跟著一條河，我看著它在晨光暮靄中變換著色彩，看著它洗滌一縷縷陽光，看著它映襯一片片星輝，看著它或是洶湧或是平靜，自己一直相隨，不離不棄。雖然結局如何，我無能為力。

　　我內心深處，仍盼著他會再度出現。

　　一隻蜜蜂飛過來，在夕陽的餘暉下跳著舞，停駐在一朵黃色的小花上。我凝視著它，蜜蜂的壽命不過短短几十天，它的一生都是如此無憂無慮。而人類在漫長的百年時光里，總是有那麼多的憂愁和悲傷。

　　觀察了一會兒，我發現這隻蜜蜂似曾相識，沒記錯的話，它就是那種蜂蜜可以穿越正反世界的神奇蜂種。也許我能通過它給那個世界傳遞信息。

　　我懷揣著殘留的希冀，輕輕地撲住這隻小小的蜜蜂，拿出筆在它的翅膀上寫下「王小越」三個字。

　　慢慢踱回芙蓉十，劉昱辰在宿舍門口等我。

　　見我回來，他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還是不了吧，我家太遠了。太麻煩你了。」我婉拒道。

　　「你一個姑娘家，晚上獨自回去，我更不放心。」他堅持道，眼神執著。也許這是他的風格，謹慎的，緩慢的，但又持久。

　　我點點頭，道：「那就麻煩你了。」

　　走過一段漫長的路程，看著熟悉的景色，我思緒萬千。記得有一次，我獨自走在回家路上，那天天色很暗，迎面走來幾個喝醉酒的男人，他們越走越近，酒氣撲鼻而來。我能看到男人色迷迷的眼神，感到既厭惡又害怕。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隔開了我們，把我擁進他的懷中。我抬頭，是王小越乾淨英俊的臉龐。他的身體很熱，我把頭埋進他的臂膀，臉似乎也和他的身體一樣燙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我回家，卻是我這十九年來幾千次回家中最開心的一次。

　　我有些黯然，才發現劉昱辰已停下了腳步，到家了。

　　「再見，昱辰。」我擠出一個微笑。

　　「再見，小淵。晚安。」劉昱辰給了我一個擁抱，他親吻了我的額頭，在我毫無防備之際，又輕輕地觸碰了我的嘴唇。

　　我全身一震，不能動彈。他親了我。劉昱辰親了我。我猝不及防，感到不可思議。他的嘴唇涼且柔軟，不似王小越總是無比的熾熱，燃燒著我的身體和心靈。

　　一陣憂傷從心底蔓延開，我從來沒有想過會被除了王小越以外的人親吻。雖然劉昱辰師兄是那麼好，可王小越，他是我生命中的光。

　　我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吻。我回到家，躺在床上，難以入眠。夜空很澄凈，萬里璀璨的星光落在窗欞，是梵高迷亂的星空還是小王子悲傷的星空呢。倘若一個人對一朵花情有獨鍾，而那花在浩瀚的星河中是獨一無二的，那麼，他只要仰望繁星點點，就心滿意足了。他會喃喃自語：「我的花就在星河的某個角落裡。」

　　王小越就在浩瀚星河的某個角落裡。失落的滿足感久久縈繞著我。

　　這日天文社團建，大家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結束後，劉昱辰送我回家。

　　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想，有些事還是說清楚比較好。我道：「昱辰師兄，我最近比較忙，還要複習期末考試。你以後就不要來找我了。」

　　雙手忽然被握住，只聽他道：「小淵，你聽我說，我喜歡你，我認真的。我們在一起吧。」

　　劉昱辰從口袋拿出兩張票，道：「小淵，記得你說過你喜歡梁靜茹。我們去看梁靜茹的演唱會吧。」

　　我心中一陣酸楚，嘴裡卻不由自主地道了一聲：「嗯。」

　　他開心地摟住我，我卻無論如何笑不出來，感到有些凄涼。我太累了，需要一個港灣停靠。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王小越站在我面前，我跑過去，他卻揮手跟我告別。我著急地想抓住他，手卻從他身體穿過去。眼看著他從我眼前化為煙霧消散。

　　「王小越……」我睜開眼睛，面龐上已是淚痕交錯。我定定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如同森嚴冷漠的壁壘，忍不住哭起來。

　　「別哭……」溫柔的聲音，一雙寬大的手覆上我的淚水，把它輕輕抹去。

　　是王小越。

　　我伸出手，摸到他結實的胸膛，他是真的。我再也控制不住，撲進他的懷中大哭起來，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我好想你……你跑哪裡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隧道沒有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離開我……」

　　他輕輕撫摸我的背，道：「高維碎片發生了偏移，我也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後來我看到了你在蜜蜂翅膀上寫的字才找回來。別難過了，哭鼻子就成小丑八怪了~」

　　他沒再說話，低下頭，不動聲色地吻我，身體有淡淡的蜂蜜的清香。寬厚的手掌滑過我胸前的肌膚，皮膚有些粗糙，卻給人一種安全感。溫度在上升，氣息變得急促。月色撩人，我沉淪在他的王國。

　　他是毒藥，而我無法自拔。

　　哪怕我們在兩條不同的軌跡，相交的那個點上，畢竟只能看見一方，無論是他疊加於我之上，還是我覆蓋他的人生，我們的軌跡永遠不會交換，它們互相併不知道也不深悉，在交匯處卻放出無比的光亮。

　　每個人都是一顆小星球，那麼那些離去的人就是身邊的暗物質。我願能再見你，我知我再見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們的光錐曾彼此重疊，而你永遠改變了我的星軌。縱使再不能相見，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離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網的永恆組成。

　　即使我從一開始就可以預見和他的結局，即使到了最後，陪在身邊的是另一個乾淨溫和的男子。可我愛他，哪怕我對他一無所知。愛情，本來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言。

　　我別無選擇。他就要來了。我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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