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凈土是怎麼來的？

一、穢土與凈土

假定一個模型：

1、世界上，有善人和惡人。

2、善人和善人打交道，彼此都能得到好處。

3、善人和惡人打交道，善人吃虧，惡人佔便宜。

4、惡人和惡人打交道，都不吃虧，都不佔便宜。

5、長久下去，不佔優勢的人會被淘汰。

那麼，這個世界，會朝什麼方向變化呢？

考察兩種極端情況：

一種是，每個善人，周圍都被惡人包圍，都只能和惡人打交道。這樣，善人就會吃虧，惡人就會佔便宜。長久下去，善人就會滅絕。世界上只留下惡人。

另一種是，善人自己抱成一團，不和惡人打交道，這樣，善人之間，彼此互利，都得到好處，而惡人只有和惡人打交道，誰也得不到好處。長久下去，惡人就會滅絕。世界上只剩下善人。

第一種世界，就是穢土。

第二種世界，就是凈土。

佛教里談的穢土、凈土，其實就是這麼來的。

我們所居的世界，是在動態變化中的，既有善人，也有惡人，所以我們不在這兩種極端情況里。佛教說的凈土，指的是百分之百的凈土，沒有惡人的穩定狀態。既有善人、又有惡人，還在動態變化的世界，因為有惡，佛教也把它歸為穢土。

佛經上提到凈土，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又說，「彼佛國土，無三惡道」。可見，凈土是惡人進不來的。如果有一丁點兒惡，凈土就不能稱為凈。凈土沒有惡存在與繁衍的任何因緣，所以永遠清凈。

因此，入了凈土，一定不退轉。因為這裡沒有任何雜染。

而穢土，之所以叫做「穢」，不僅因為事相上的穢，更因為理上的穢。因為有種種惡事發生的可能性，哪怕還沒有發生，只是有發生的可能，就是穢土。

所以說：穢土一切眾生，都是罪惡生死凡夫。

很多人認可自己生在穢土，但絕不承認自己是罪惡生死凡夫：我的罪在哪兒呢？有證據嗎？

生在穢土，就是證據。

根據模型，在百分之百的穢土中，是不可能有善存在的。剛要生起善，還沒生起，就滅掉了。如果你周圍全是惡人，你是善人，你等不到下一秒就會死掉。你沒有死，還活在穢土，就證明你也是惡人。

穢土眾生，認識不到自己的罪，也容易理解：在穢土，如果一個人不作惡，他就要吃虧，就要滅絕，當所有人都作惡的時候，他認為自己跟別人一樣，就算不上作惡。他至多認為自己不作善。實際上，不作善，就是作惡。同流合污，就是作惡。不能出淤泥而不染，受到惡的熏習，就是作惡。把猶太人視為劣等人的納粹分子，抄家的紅衛兵，有幾個能認識到自己在作惡呢？

那麼，穢土能不能轉成凈土呢？

能。但是，需要修改第3個假定前提：

善人跟惡人打交道，善人不吃虧，惡人不佔便宜。

這個前提一改，你會發現，哪怕善人周圍全是惡人，他也不吃虧，惡人彼此打交道，也占不到便宜，那麼，善人就不會處於劣勢，不會被淘汰。當兩個善人碰到，彼此互利，而惡人無論碰到誰，都得不到好處。於是，善人在競爭中佔到上風，長久下去，惡人越來越少，滅絕掉，穢土轉為凈土。

是什麼保證了，善人在充斥著惡人的環境中，也能不吃虧呢？

佛教把它叫做：般若。

二、般若

沒有般若，善人跟惡人打交道，是要吃虧的。

有了般若，一個善人，無論如何周旋在充斥著惡人的環境中，都不會吃虧。長久下去，就能把穢土轉為凈土。

為什麼般若有這麼神奇的作用？

因為通過般若，能見到諸法實相。諸法實相，就是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我們看一個壞人，窮凶極惡，一件壞事，下作無恥，但是得了般若再看，是不同的。般若看到的，不是這個人是決定壞透了的，該千刀萬剮的，而是看到諸多因緣聚合，讓壞生起。這壞，不是實打實、有實體的，而是諸多因緣的匯聚。

菩薩面對壞，不是去憎恨這壞，是要滅去壞生起的條件。菩薩不認為，看見的壞，就是壞本身。一個人要有條件作惡，他才作惡，沒有條件，惡是生不起的。而凡夫眼裡，壞就是壞，壞是一個實體，「他幹了壞事，滅了他！」，你滅了他，在別的地方，還有另一個他生起。因為，壞的事相滅了，壞的因緣是沒有滅的。實際上，你心裡就住著一個他。

菩薩面對惡，是找到因緣去解決它，而因緣本身，又是由種種因緣構成，就像芭蕉，剝到底，心是空的。雖然面對問題，解決問題，卻不因此增加煩惱。凡夫非但不解決問題，卻增加更多煩惱。

菩薩為什麼願意下地獄度眾生？

因為菩薩有般若，所以菩薩在地獄也不會吃虧。如果沒有般若，掉進地獄，自己就成了魔鬼。

其實次序是反過來：自己成了魔鬼，才掉進地獄。

有人說，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這是不對的。如果你周圍看到的全是魔鬼，別以為自己在人間，實際上，你就在地獄。

說「魔鬼在人間」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只有他自己是人，別人全是魔鬼。

這就是穢土眾生：看不見自己的罪，只看見別人的罪。

三、大千世界

大千世界，說的不是銀河系之外的什麼世界，也不是平行宇宙，而是，此時此刻，我們每個人，與周圍無數人、事、物的無數聯繫，就是無數世界，恆河沙數世界。

你出生時，與父母的關係，是一個世界。與周圍鄰里的關係，是一個世界。與親戚朋友的關係，是一個世界。上學了，與老師同學的關係，是一個世界。上大學了，與另一座城市的關係，是一個世界。與專業的關係，是一個世界。結婚了，與伴侶的關係，是一個世界；與岳父岳母、公公婆婆的關係，是一個世界；生了孩子，與孩子的關係，是一個世界；老了，與孩子的伴侶、孩子的孩子，養老院的護工、醫院的醫生，都是一個個世界……

這就是三千大千世界。

手機朋友圈是一個世界，家庭也是一個世界。不僅新聞聯播、微博是世界，你和女兒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晚飯，也是世界。彼世界是穢土，不礙此世界是凈土。

這裡的凈土，不同於上面提到的百分之百的凈土。這裡，我們把清凈成分多、染污成分少的世界，也叫凈土。如果依照前面的規則，它是屬於穢土的。請不要因為定義不同而產生歧解。

每一個世界，都是成住壞空的。你三歲時和父母的那個世界，不是恆常不變的，你讀了大學，那個世界就變了，你工作後，結了婚，有了孩子，那個世界就離你遠了，將來父母年邁生病，需要你的照顧，才有重新走近的因緣，就像冬天到來偶遇晴日的短暫轉暖，等到父母過世，那個世界就歸到回憶中了。

沒有任何一段關係永恆存在，這就是成住壞空。

同時，任何一段關係，都會塑造你，改變你，在你的生命里留下印記，這就是業。

哪怕劫火燒盡大千，世界崩壞，業都不滅。哪怕父母過世，那個世界對你而言只在回憶中了，但父母對你的影響，仍然蝕刻在你身上。唯有受報，業才消去。

下次結生，感得的報身，就是先業的證據。

所以，生到穢土，罪是哪裡來的？先前造下的業。

看到現在如此，就能推知以前如何。決定現在怎樣，就能預知以後如何。

所謂穢土，就是周圍望一圈，看見的全是惡，沒有一點善。如果還有一點善，有一個善人，有一段善緣，那麼，這個小世界，就還有一方凈土。

如果沒有的話，你就在地獄。自己就是地獄眾生。

有人用魔鬼的手段對待魔鬼，還以為自己是人。其實，人用了魔鬼的手段，就是魔鬼。魔鬼用了人的手段，就是人。

有菩薩行的地方，就有菩薩。有菩薩的地方，就有凈土。

對菩薩來講，是沒有地獄的。菩薩下到眾生的地獄裡去，在眾生看來，那是地獄。當地獄眾生與菩薩的慈悲心相應的一剎那，地獄也轉為凈土。如果在一剎那後，又不相應了，地獄還是地獄。

而菩薩，念念與慈悲心相應不舍，所以，哪怕在眾生的地獄，也是菩薩受用的莊嚴凈土。

同樣的世界，有人在穢土，有人在凈土，有人在地獄，有人在人間。器世界是共用的，心世界是不同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三千大千世界。

四、善與惡

如果沒有般若，善人和惡人打交道，就一定會吃虧。穢土也不可能轉為凈土。

因為，沒有般若的善，不是真正的善，徹底的善。般若，意味著智慧，遠離愚痴。只有遠離愚痴的善，才能保證與惡人打交道時不吃虧。愚痴本身就是不善。沒能遠離愚痴，縱然看上去像善，實際上還是染污。

穢土眾生，見不到自己的罪，把夾雜了染污的善，當作純正的善；甚至把惡當作善，那就永遠在穢土輪迴。

因此，如果得了般若，是聖者，到穢土來是沒問題的。如果沒得般若，是凡夫，還是到凈土穩當。

這意思是，如果你足夠聰明，混在惡人堆里，也能夠不受熏染，不被煩惱影響，那是可以的。如果你沒這個本事，最好還是親近善知識，與善人為伍。

現在，要說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什麼是善人？什麼是惡人？

前面一直在用「善人」、「惡人」討論，是為了方便。但如果真的認為，「善人」、「惡人」是討論的基礎，是實打實的，那就壞了。

實際上，並不存在「善人」和「惡人」，只存在「善行」和「惡行」，甚至，在得到般若後，連「善行」和「惡行」都沒有了。這就是為什麼，對得到般若的菩薩而言，是沒有穢土凈土之分的。般若超越了凈穢，是不垢不凈、不增不減、不生不滅的諸法空相。

正因如此，得到般若的菩薩，才能不受世人眼中惡的染污，世人眼中的善，也不能為菩薩添彩。

善惡是緣起的，是因為有了諸多條件，聚合而生的。如果執以為實，認為這人就是惡人，我要遠離他；那人就是善人，我要親近他，那就錯了，大錯特錯了。

你認為的善人，有可能是惡人；你認為的惡人，有可能是善人。父母嚴厲地規訓勸誡你，你感到不自在，當他們是惡人；狐朋狗友聚到一起吃喝嫖賭，你感到快活，當他們是善人。你遠離德高望重的師長，親近狐朋狗友，覺得自己遠離了惡人，親近了善人。

其實，善人和惡人，說的並不是別人善或者惡。而是：如果一個人激起你內心的清凈、良知、慈悲，他就是你的善人。如果一個人激起你內心的貪婪、嗔恨、愚痴，他就是你的惡人。同一個人，當他激起你的清凈心時，就是你的善人；激起你的染污心時，就是你的惡人。

舉幾個例子。

有些人很在意自己認識的「高層次」的人。普通員工有機會和老總一起吃飯，商人有機會和政府領導一起吃飯，有人就會緊張興奮。他們在意這層關係，在意到過度的地步時，就是染污。別人找他，他趾高氣昂，領導召見他，他前倨後恭，那麼，求他的人，和召見他的人，都是他的惡人。

找他的領導，也許很有修養，很善良，對他也很好。但仍然是他的惡人。為什麼呢？不是領導自身有什麼毛病，而是，領導激發了他的貪婪。

一個人向你行賄，他很尊重你，也發自內心地感謝你，說話客客氣氣，不要覺得他就是你的善人。只要他激起你內心的貪婪，就是你的惡人。

大老闆跟小姑娘吃飯，兩人沒有任何共同語言，共同愛好，對世界的理解完全不同，還能你來我往，推杯換盞，打情罵俏，不要覺得他們是彼此的善人。如果不圖小姑娘的美色，老闆憑什麼願意花精力跟一個完全聊不到一塊去的小孩聊？如果不是圖老闆的資源，小姑娘憑什麼願意陪一個又丑又猥瑣的老男人喝酒，抑制住內心的深深厭惡，去千方百計逢迎討好？

看上去，他們開懷大笑，其樂融融，下次有這種機會，還會樂此不疲地跑去，好像得到很多歡樂。實際上，這是穢土，彼此都是對方的惡人。因為不是以清凈心建立的聯繫，所以必定造下惡業，感得將來的苦果。有人打開朋友圈，大罵魔鬼在人間，評論之後，感到自己的凜然大義，擱下手機，摟起小姑娘，又開始講黃段子了。

小姑娘的父母，希望養育多年的女兒依偎在猥瑣老男人的懷裡嗎？辛苦加班的丈夫，願意妻子半夜被一個電話叫去陪客戶喝酒唱歌嗎？

穢土之所以是穢土，是有緣由的。自己作的惡，視而不見；罵起別人，血脈僨張。自己作惡的時候，想不到傷害的是別人的孩子，別人的妻子，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家庭。

還有人，把仇恨、貪婪的種子灌輸到大眾的血液里，藉此為自己斂財斂名聲，轉過頭來，義正辭嚴地告訴大眾這就是正義，這就是勇敢。

是他們壞嗎？不是。是他們愚痴。因為愚痴而見不到自己的壞，又碰到種種外緣，生起貪婪嗔恨，造下種種罪業。一個侵犯別人孩子的人，回到家裡，對待自己的孩子，未必不慈愛有加。在被他傷害過的人眼裡，他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在被他關愛的人眼裡，他是可親可敬的善人。

善與惡，沒那麼容易分清。

很多人說，「父母皆禍害」，說的是原生家庭破碎的婚姻關係、家庭暴力對孩子的不良影響。其實，還有另一種更加隱蔽的禍害。如果父母溺愛孩子，讓孩子任性無度，飛揚跋扈，恃強凌弱，仗勢欺人，助長了孩子的貪婪、嗔恨，哪怕他覺得百般愛護孩子，也是孩子的大惡人。

哪怕在關係糟糕的家庭，得不到父母關愛，能夠對父母不起嗔恨心，父母就是你的善人；對父母起嗔恨心，父母就是你的惡人；哪怕在優渥寵溺的家庭，只要不助長自己的貪婪、自負、任性，父母就是你的善人；否則，父母就是你的惡人。

惡，包含了貪、嗔、痴。嗔的惡，人人看得見。但貪的惡、就隱蔽了。痴的惡，更隱蔽了。有人在傳銷組織里，熱血沸騰，激情飽滿，天天充滿鬥志，渾身幹勁，覺得周圍人親如一家，都是兄弟姐妹，全是「善知識」，那是善嗎？是惡呀！

有人電話推銷壯陽內褲，不知道是騙局，每天盯著同事漲了多少業績，拿了多少提成，在這樣的氛圍下，貪婪心極大地刺激增長，早已墮入餓鬼道，還以為生活很美好。生活拮据，大冬天只能在路邊喝麻辣燙，卻靠虛妄的幻想雞血來支撐，等到警察抓上門，才大為錯愕，殊不知自己做了惡人的幫凶，讓更無助可憐的人受到傷害。

如果不能返觀自省，不能時刻警覺起心動念的貪、嗔、痴，就不可能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自己的惡人還是善人，眼前的事到底是自己的惡緣還是善緣。

穢土眾生，就這樣墮在五濁惡世的輪迴里，苦不得出。

五、莊嚴凈土

有一句話：心凈則國土凈。

很多人不理解，覺得這是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那是大錯特錯了。

心的凈，是要反應到身的凈、口的凈上的。

是要真真切切地做出利樂有情的事情，才叫心凈。

說心凈則國土凈，那是頓教，是從一剎那來說的。我們凡夫，理解不了時間的虛幻，不妨把它當作一個漫長的過程看。

在短期，一個人可以選擇的餘地，很少很少。甚至看起來像是沒有。

但如果把時間放長，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可以選擇的很多很多。你今天如何發心，在明天的生活上，或許看不出影響，在十年後的生活上，一定能看出影響。

無論你的生命還剩下多少，是一百年，還是一天，乃至一念，只要在此刻發心，畢命為期，在臨命終時，必然見到凈土。

如果你的發心更長遠，以三大劫、無量劫、生生世世、盡未來際為期，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