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吸毒者相交三年，他拍出不為人知的邊緣社會

中國有很多好電影，永遠都進不了電影院。

甚至在網路上，都沒能廣為流傳。

我說的不是那些大家耳熟能詳的禁片。

姜文的《鬼子來了》，張藝謀的《活著》，婁燁的《頤和園》等電影，觀影量稍微多一點的影迷基本都看過。

雖然被禁，但看到的人不少，也就算不上被埋沒。

但我要說的這些電影，確實是被埋沒了。

它們就是國產獨立紀錄片。

首先，紀錄片本就是很容易被人們忽略的電影類型。在上個月《二十二》製造票房奇蹟之前，紀錄片進院線，幾乎就沒成功過。

哪怕是《我在故宮修文物》這樣的網紅題材，也沒得到太多人的關注。

而大部分的國產獨立紀錄片，題材之敏感，讓它們不但無緣院線，更是在網路上都無法大範圍流傳。國內有名的幾位獨立紀錄片導演，都喜歡將鏡頭對準邊緣人群。

正所謂：

「警察妓女黑社會，窮山惡水長鏡頭。」

這句話生動地概括了國內獨立紀錄片的內容。換句話說，獨立紀錄片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捕捉了這個時代的側面，發現了那個我們並不熟悉的社會角落。

今天我就給大家推薦一部國內獨立紀錄片中的佳作：

《龍哥》

紀錄片的主人公叫做阿龍，是一個吸毒者。

不知道提起吸毒者這三個字，大家會有怎樣的反應。

在我看到《龍哥》這部紀錄片之前，我對吸毒者存在刻板偏見。

小時候家裡開飯店，傍晚沒生意的時候，有吸毒者進門討飯。我不知道面前那個看上去憔悴乾瘦的中年女人是吸毒者，只覺得她不好看，而且毫無生氣。父親急不可耐地扔了一個包子給她，就把她轟走了。我不解他的態度，他說：「抽大煙的，沒有好東西。」

這就是我對吸毒者的第一印象。長久以來，我對這一群體畏懼而厭惡，從來沒有過交集，更不希望有交集。我不清楚，但也許也是大多數普通人的態度。

看完《龍哥》之後，我意識到了我的問題。在我心裡，並沒有把吸毒者當人。我不願意對這些人哪怕多一點了解，我不願意知道他們的生存狀態，甚至不願意承認他們是這個社會的一部分。

但他們是人，雖然吸毒，卻依然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的行為是錯誤的，是違法的，是不道德的，但他們的存在，也是這個社會的一部分，也需要被更多的人知曉。

《龍哥》展現的，就是一個吸毒者真實的人生。

阿龍是吸毒者，也是小偷。

走投無路時，他也會化身為毒販，以販養吸。

看上去無藥可救，罪大惡極。

但同時，他又有自己行事的規則。

遇到之前沒接觸過毒品的年輕人找他拿貨，他會生氣，會一腳將對方踢開。

遇到身患艾滋病頻臨死亡的吸毒者，他會幫對方聯繫家人，料理後事。

偷來的錢，他買到毒品後會分給其他的吸毒者，而不是自己享用。

他不是個好人，但也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他看上去無比普通，甚至不像是一個癮君子。

如果不是《龍哥》這部紀錄片，我們並不會知道他的存在，他的生活，他的故事。

但周浩的出現，讓吸毒者變得具象化，讓龍哥的故事被紀錄了下來。

《龍哥》的導演叫做周浩，是國內獨立紀錄片界大名鼎鼎的人物。

他不願意人們叫他「導演」，因為他鏡頭下的故事都是真實發生的，他沒有導，人物也沒有演。

周浩拍紀錄片前是一個記者。在新華社干過，後來又到南方周末做社會新聞。拍紀錄片，他仍具備著新聞工作者的特點，敏感而精準，他能夠尋找到自己最想要拍的人和事，找到最好的切入點去紀錄這個社會。

他的紀錄片，包羅萬象，涉及面極廣。

他拍大同市長，拍政府領導。

也拍邊緣人群，拍社會問題。

用他自己的話說：

「拍片子，是因為對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有興趣。」

他的拍攝，是在尋找對這個社會的另一種解讀方式。

而他之所以能拍出這麼多題材敏感的紀錄片，能接觸到這些別人很難進行拍攝的人，是因為他善於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龍哥》這部片子，就是從周浩和阿龍之間的關係入手，拍出阿龍的故事。

周浩自己就說：「我想拍的，是兩個男人交往的故事。」

這個切入點，造就了赤裸的真實。

本片的英文片名是「using」，這個詞在英文中有兩個含義，一是吸毒，二是利用。對於本片來說，這個詞一語雙關。

阿龍和周浩之間的關係，存在著互相利用的成分。

周浩在一座爛尾樓里結識了阿龍，產生了好奇心，留下了電話號碼。

他和阿龍結交，是為了了解自己陌生的人群，從而拍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阿龍後來三年里不斷聯繫周浩，是為了周浩對他在經濟上的幫助。

但兩人在互相利用之外，也存在著不一樣的情誼。在周浩的面前，阿龍會裝作戒毒，哪怕在周浩走後他立馬就會拿起注射器。他不想讓周浩看不起自己。

他說周浩是他唯一的朋友，有真有假，滿口胡鄒的他，也確實很在乎周浩這個和自己身份懸殊的「朋友」。

阿龍帶周浩來到他租住的旅館，這裡全都是吸毒者，大家互相監督希望能夠戒毒，卻沒有一個人能逃離毒品的誘惑。

吸毒者「小上海」看上去充滿樂觀，卻其實過著最絕望的人生。他吸毒、販毒、偷盜，被警方抓住後會吞打火機，他把注射器插在大腿上，踉踉蹌蹌地走著，似乎靈魂早已被毒品抽干。

周浩在這兒旅館中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用最真實的手段拍出了吸毒者的生活，沒有任何藝術修飾，就可以讓觀者膽戰心驚。

阿龍和女朋友阿俊一起生活著，掙扎著，他們有著糟糕的過往，和看不見希望的未來。

阿龍消失過很多次，但在最困難的時候，他會找到周浩。

他偷來相機，會說要送給周浩，因為他將周浩看做朋友。周浩不要，他會生氣，表示再也不要聯繫。但到了要錢的時候，他又會求周浩幫他付房租。

阿龍入室行竊被抓，吞了刀片，又找到周浩，他說在那個時候他只能想到周浩。

在互相利用的同時，兩個人的生活也產生了交織。

阿龍的女朋友阿俊也多次尋找周浩幫忙，這個因為阿龍也染上毒癮的女人，對阿龍又愛又恨。她幾次被拋棄，卻又在阿龍最困難的時候不離不棄。

在找不到阿龍的時候，他求周浩介紹她去桑拿做小姐，周浩拒絕了。周浩也拒絕給她100塊錢。

他不希望改變被記錄者的生活。

其實他也改變不了，拿到錢的阿龍和阿俊仍然會去吸毒，仍然會越陷越深。

最終，阿俊離開了阿龍。

而阿龍，因為販毒在一輛大巴車上被捕，被判處了死刑。

後來核檢案情，他被改判為死緩，依照現在的法律，他至少會在監獄裡待十四年。

他進去之後，又聯繫到了周浩。

他希望周浩能幫他安慰自己的家人。

周浩說兩個人的故事還沒有結束，等阿龍出獄，他還要拍《龍哥》。

事實上，阿龍這樣的故事，每天都在這個社會的角落中發生著。

只是我們從來不會在意，也從來不會知曉。

周浩大膽地接觸到了社會的邊緣，並且用影像紀錄了下來。他尋找著對這個社會的另一種解讀方式，也為我們提供了認知這個社會更多的可能性。

周浩喜歡說自己的紀錄片是「混沌」的。他不表達態度，只紀錄真實。在這真實中，自有其力量所在。我看完他的片子，深受震撼。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到《龍哥》這樣的紀錄片。這些生活在社會的邊緣的人群，並不該被一棒子打死，讓他們走向毀滅的，不只是毒品，更是孤單。

孤單，來自整個社會的敵意，來自整個世界的漠視。沒人願意知道他們正經歷著什麼。

彷彿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從未存在。

首發於：李小軍的電影日常（xjfilm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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