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佬」花12小時熬制涼茶，眾多遊客慕名而來深夜排隊

百年如一日，先苦味余甘。

「我是東莞佬涼茶的傳人。」黃鏡明說。抬頭看看這家歷經風雨的小鋪面：窄小、逼仄、簡單、樸實，和他一樣喝涼茶一樣，雖貌不驚人，卻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我最有把握的事情，大概只有煲涼茶。」跟著父輩留下的傳統，從原料到火候，日夜寒暑，從不假手於人，他守著這間小店，成為一塊活化石，一個時代的印記。他不是巧言令色的生意人，甚至他已經不記得是哪一年有了這家久久傳承的鋪頭，又是哪一年開始賣這些涼茶，但煲茶的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心裡，都成為了生命里的一個部分。

凌晨也有飲的真味

這間開了許久的東莞佬涼茶鋪多年來都是一個樣子，白底紅字的招牌，寫著大字「東莞佬涼茶老字號，足料廿四味涼茶銀菊茶凍飲品」。走進店裡，像是回到了上個世紀：藍白相間的瓷磚地板，湖綠色的方形牆磚，掛在牆上的褪色書法招牌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註涼茶功效的字眼，像是一個時代的見證。四款涼茶的名字也明白的刻著：廿四味、銀菊茶、五花茶、感冒茶。雖不起眼，倒也乾淨整潔。

涼茶」既不涼、也不是茶」。它是廣東、香港、澳門地區民間常用復方或單味土產草藥煎熬而成的飲料，將藥性寒涼和能消解內熱的中草藥煎水作飲料喝，以消除夏季人體內的暑氣，或冬日乾燥引起的喉嚨疼痛等疾患，故涼茶鋪往往是服務下層階級的。營業時間也因此拖的很長，從中午十一點半開到凌晨一點半，有時更晚，方便夜行人。收的晚了，黃敬明乾脆在店裡睡，「以前買涼茶沒得停，我爸媽也在這睡。」他笑著說。

在這個每天營業超十二小時的涼茶鋪子里上演的市井故事，怕是寫幾十本畫本也寫不盡。尤其是酷暑天氣，汗流浹背的行人用幾個銅板買一杯涼茶，靠店門口就大口灌下，只有清楚的喉嚨聲，一杯喝畢，才喘一口氣，回過神來。沒錢的又快快趕路，有錢的進店裡，再買一支慢慢喝，又要幾支帶走。也有拄拐杖的老年人，熟門熟路的進來，不用招呼，倒一杯自喝，喝完了再從衣兜里排出硬幣，又慢慢地拄杖離開。

晚上的客人又更混雜些，慕名來的遊客擠擠挨挨站在牌子前選著，小心的要了一杯，喝一口，又大聲叫苦，皺著眉頭問老闆要蜂蜜。這涼茶到底還是香港人的特權，旁人只能嘗個鮮。只有本地的住戶當這杯茶是每日生活的一部分，有妝容模糊的女子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杯子，亦有虎背熊腰紋著花臂的大哥兩三圍成一團，倒有點惺惺相惜的樣子。

夜晚的涼茶鋪，是香港人的涼茶鋪，倘若闖進去，便像是闖進了另一種生活，其間的市井生活，言談笑語是另一種生活的真味。

十二小時煲一杯茶

店裡的一切都有講究。一大桶十幾廿幾種中藥材，分量次序都有講究，每次都要秤准否則功效會打折扣。根莖種子類的要先加，過程中再依次添加其他藥材，這樣才能發揮最大功效。這都是黃鏡明家一直以來的傳統。

「現在藥材都是包裝好的，又乾淨，省了不少功夫，以前洗都要洗到半夜。」黃鏡明說。他不懂得什麼經營上的策略，也無心於讓涼茶鋪揚名，只是每天做好分內的事。

店裡用爐火煲涼茶，六個爐子齊開，尤其是夏季，廚房熱如火爐，廿四味卻往往要煲上十二個小時才有藥效。即使是煲了幾十年茶的黃鏡明也要每天不斷的觀察爐火，防止爐火變小卻不自知。雖然煲茶的時間長，工作辛苦，但黃鏡明不以為苦反而十分滿足，若是有親人朋友來看，更是露出快樂的笑容。

煮好的茶，廿四味要的人多，總盛出三四杯來備著，為防灰塵，又用小圓蓋子蓋住，也可暫且保溫，端到嘴邊還有些微燙。銀菊茶和五花茶算是甜茶，兼賣冷飲，灌在老式汽水機里，若有要的現成就能倒出。感冒茶和廿四味算是葯，只能熱飲，為防苦店家也會備好蜂蜜。

淡泊如茶的人生

問起鋪子的歷史，黃鏡明已經說不出具體年月了，只記得是從祖父那代起家，本是開雜貨鋪的，後因為附近碼頭和工廠里幹活的苦力多，便改賣涼茶。一來二去的倒有了幾分名氣乾脆改名叫「東莞佬涼茶鋪」，這便一直用到現在。

他在家排行第七，有八個兄弟姐妹，但涼茶這個行業太苦，冬冷夏熱很少有人肯干。父親停手後，黃鏡明便接過了這個傳承三代的鋪面。「做涼茶沒法請人幫忙，只有自己來，」黃鏡明說，「一百種涼茶，一百種煲法，其實配方都差不多，只看那點火候，火候不夠便沒有味道，過了又會影響藥效……」對於涼茶鋪子來說，難於傳承的便是這一份對於火候的把握。涼茶做的是街坊生意，長年累月地喝，一丁點區別都能嘗出來。煮好一壺茶或許不難，數十年如一日的守好這爐子，煮出令人滿意的涼茶，所依靠的不僅僅是一個名聲，一個配方，更是持之以恆地努力與堅持。

四種涼茶，每種的工序和火候都不同，煲完又洗，洗完再煲，又是沒完沒了的重複。旁人怕是堅持不過一周這樣的日子，但黃鏡明卻在這樣的日子裡悟出了回甘。城市翻天覆地的改造，舊樓一座座倒下，嶄新的樓房立起，而這樣的老店一家家離開人們的視線。但黃鏡明不走，他珍惜這樣淳樸淡泊的生活，珍惜自己掙來的甜蜜時光，也珍惜著這一段被他如煲茶一般從苦煲出回甘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