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雜談一】學以致知，還是學以致用？
——兼回復 @十號胖狐狸 知友的所謂「戰書」
很久以前，曾經與一位某地大學子就古生物學有什麼意義展開過一場不那麼美妙的爭辯。
研究古生物學，除了求真，對於現代或未來科學發展有沒有更加實用的意義？ - 知乎
古生物化石的研究意義或應用是什麼？ - 知乎
跟一些基礎學科相比，古生物學就是沒有什麼用。
我很理解這位知友的想法：我們研究恐龍的蜥腳類與蜥臀類劃分方案是否該重新審視，暴龍有沒有羽毛，恐龍是溫血還是冷血，羽毛是如何從爬行動物的附屬物演化為鳥類的附屬物，如何從原始狀態演化到成熟狀態——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是啊，乍一看確實是對社會發展、經濟進步、國力提升等沒有什麼卵用的東西，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研究它呢？
孩提時，經常與小夥伴在晚上把屋裡的燈關上，用手裡的夜光霸王龍與夜光三角龍，在他家書房的鋼琴邊上互相打架，嘴裡發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那時的我們，談論著恐龍到底是被隕石砸死的還是自己放屁把自己臭死了，討論霸王龍和風神翼龍互相打架誰打的過誰。
沒有人想到，在20多年後，這兩個經常在暑假廝混在一起的熊孩子，一個人會成為某國人類學領域裡彈得一手好鋼琴的年輕學者，另一個人會成為地質學某領域的不入流科研民工。
而如果我們更進一步的看這個玩具——它有一個基本的三角龍骨骼形態，這個形態則來自一群湮沒在時間長河裡的古生物學家，在荒郊野外沒日沒夜挖掘出來的化石。
或者，他們並不是古生物學家，也根本沒有想到那麼多，只是想好好的挖出來，然後送去藥房當做具有某種不可言說的治病功用的，龍骨，賣個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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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有用，何為無用？
當第四部侏羅紀公園上映後，一些觀眾佯裝憤怒的叫道：斯皮爾大導演，你家恐龍的羽毛呢？斯皮爾大導演想必只能撓撓自己頭皮上的附著物，用迷之笑容來回應這些熱情觀眾了吧。不過，令人深感詫異的是，恐龍有羽毛這一看似無用的研究內容，竟然正在慢慢走進公眾的視線，並且開始期待在《侏羅紀公園》新作里，看到它的出現。
如果說，衡量一個研究內容有用無用的準繩之一，是它能創造怎樣的社會財富。那麼，觀眾對侏羅紀公園五齣現羽毛恐龍的期望，又會掀起怎樣的票房波瀾呢？
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價值，或者有用呢？
一個學者們覺得好玩有趣的研究課題，與席捲整個星球的文化產業就這樣不經意的結合在了一起。無數優秀的影視工業的頭腦，正在研究如何將它搬上銀幕，用怎樣的CG特效引擎實現最靈動的羽毛動態，而那些優秀的編劇們正在為如何把毛茸茸的大萌物與延續4季的怪獸片主旨聯繫起來而傷神。
這一切產業風暴的源頭，竟然只是一塊塊不起眼的，但是好玩的化石，你敢信？
所以，什麼是有用，什麼是無用呢？
一些恐龍有羽毛這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也許不能直接推動國富民強，也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歸入無用的事物中去。但牽動全球影視產業的一根神經，這似乎也不是那麼的無用吧？
包括由BBC新拍一個系列的恐龍紀錄片，這也不是那麼無用吧？
（【BBC紀錄片】恐龍星球第一季(2)_紀錄片_科技_bilibili_嗶哩嗶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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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它有什麼用？沒想過……我只是覺得好玩！
好玩，或許才是最大的用。
就像人們發現宇宙背景輻射不是鳥屎干擾天線時的那種好玩，發現某些恐龍化石竟然有附著的羽毛的那種好玩，發現黑洞竟然有吸積盤從而可以被觀測的那種好玩。
或者說，一個受過足夠嚴酷訓練的科研工作者都能覺得好玩的東西，誰知道它以後會不會變成什麼好吃的……額，我是指有巨大社會價值？
古生物領域都能出現恐龍羽毛vs票房數億的好萊塢大片的傳奇故事，建築學史領域呢？我不知道，畢竟我只是個做大氣的喵星人，你們地球上的事那麼複雜，我弄不明白。
但我想，如果在它還沒有展現出巨大生命力之前就欽定它作為一個學科就是沒用，就是不重要，就是「非常的無關緊要」，是不是太武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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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科/領域沙文主義」與反智思維
從@螺旋真理 女神那裡學到一個新名詞，6到不行——「主要領域沙文主義」。
救亡圖存面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努力，有魯迅那樣「學醫救不了中國人」，也有盧作孚民生公司那樣堅持實業救國的，也有共產黨那樣堅持抗戰，現代社會是一政治經濟文化不可分割的體系，布迪厄已經認識到資本有非物質形態。輕重緩急區分出來是必要的，譬如「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但是如果否認次要領域的意義和價值，甚至產生了主要領域沙文主義，那就是極端思想了，要不得。
這一場牽動甚廣，參與勢力甚多的討論，究其主要根源，其實就是@十號胖狐狸 在回答中這樣的一個句子——
「……的貢獻領域不過是中國建築史，不過是一個非常無關緊要的三級學科」
「……的貢獻領域不過是中國建築史，不過是一個非常無關緊要的三級學科」
這一個「非常無關緊要」就這麼猛地跳將出來，沒有鋪墊，沒有時代襯托，沒有比較對象。隨後，為了闡述為什麼「無關緊要」，狐狸先生在前後多次更新和補充的材料里，從多角度做了敘述，如：
一個執業建築師完全不需要任何中國建築史知識就可以獨立工作，至少世界其他國家的建築師並不學中國建築史，人家建的房子也沒有倒
你在中國街上走過來走過去，看得到幾個傳統風格的中國建築？中國建築史……重要性撐死也就佔到0.2%-0.3%，有它也過年，沒它也過年，說它無關緊要是恰如其分的，就和大學的政治課一樣。
（第一次補充材料）
而在百廢待興的民國，多少房屋、道路、橋樑、工廠需要建設？……而在民國，高水平建築師的普遍認識，是中國建築史不那麼重要，不值得花全職的時間投入進行研究。
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修中國建築史並不是當務之急，當務之急是修兵工廠和日本人干。
現代的所謂建築學……能夠獨立運作，並不需要增加一個專門的中國建築史。畢竟外國有六十億人，這六十億人住房子，完全不依賴中國建築史。
我並不是說建築史不重要，相反，西方建築史是極為重要的……然而，這種重要性並不包括中國建築史
（第二次補充材料）
總結一下基本邏輯，還望胖狐狸先生批判指正：
（1）中華建築史是西方建築行業不學的東西，所以不重要。
（2）中華建築史是執業建築師缺了也能過日子的東西，所以不重要。
（3）中華的街道上有激動又中華古建築風格的現代建築，所以中華建築史不重要。
（4）作為執業建築師，沒有中華建築史的知識可以過日子，但沒有西方建築史的知識就沒法靠專業吃飯了，所以西方建築史比中華建築史重要。
（5）全球4/5的人口不住依賴於中華建築史的房子，所以不重要。
（6）民國時期，對日作戰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中華建築史不是當務之急，不如對日作戰重要。
（7）民國時期，沒有其他什麼人參與中華建築史學科的開創工作，說明它不重要。
以上這七點，除了第六點我舉雙手認同外，其他的言論我均評價為反智——請注意，反智不是一個貶義或者罵人的詞語，而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由一位美國學者提出來的社會現象術語：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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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具有操作的優先性，是不重要或者無關緊要嗎？
一切事物都可以為對日作戰讓步。這一點，沒有一個中國人會表示反對吧。所以，如果與對日作戰進行比較，研究一門名為「中國建築史」的學科完全不具有任何優先度——它既不能生產槍炮與子彈，也不能練就技能嫻熟的兵士。在這個前提下，當然可以說這個學科沒有對日作戰重要。
但是，B存在的前提下，A沒有B重要，不等於在不加任何前提時，A不重要，或者A無關緊要。這個是基本的邏輯。
其實只是承認一下自己遺漏了強調特殊歷史時代，遺漏了強調對比對象，不加任何前提的「非常無關緊要」是不恰當的說法，哪會有這麼多po事。
然而很可惜，胖狐狸先生選擇了一種偷換概念的方式：用不如對日作戰重要，只作為否認一個學科本身重要性的原因。至於什麼「別人都不研究，說明它不重要」這樣的話，任何有學術研究經歷的網友只會付之一笑，不足一駁：
——別人都研究過了，還要你研究幹嘛？推陳出新？杠上開花？推倒重來？還是水個文章？
——別人都不參與，到底是這個東西沒有意義，還是別人沒有認識到，或者乾脆就是這個領域還沒有人開創？
——別人都不研究的東西，你為什麼研究？
——因為好玩呀！因為社會對學術研究寬容的環境可以讓我研究這個我覺得有意義的東西，而且說不定哪天會變成好吃的……額 是很有用的東西呢？
對了，且容我妄自揣度一下，胖狐狸先生是不是不具有從事學術研究的經歷呢？無惡意，只是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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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側面回答胖狐狸先生一個問題：
我就想搞清楚一件事情，中國建築史到底有多重要？
具體來說也就是，在全人類知識中，它有多少貢獻？
在建築學若干分支中，其重要性如何？
我那句「無關緊要」的評論，是否準確恰當？
中國建築史到底有多重要，我這個做大氣的其實完全不明白。但我只知道，在全人類浩渺無垠的知識海洋里，每一個小小的分支，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
有一些學科，能夠快速轉化為社會總體效益，在政策制定和資源分配上具有高優先順序，這些學科在各種角度都是重要學科、明星學科。
還有一些學科，不能快速轉化為社會總體效益，在政策制定和資源分配上處於低優先順序位置。這樣的學科，一樣也是重要學科，但不是明星學科。
因為學術研究的核心價值，歸根結底是引領人們去往前方的未知領域，或者回顧歷史上的未知秘密。
至於社會效益、創造社會財富的能力、對國富民強的直接推動力什麼的，在米蘭科維奇旋迴面前，不過是浮雲罷了。哦，米蘭科維奇旋迴這個詞語也可以換做「板塊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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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比知識更寶貴和更重要，除了創造知識的過程。
尊重科學，尊重自然科學、理工科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等各種科學，尊重學術研究的過程和各種微小的突破，從打破「學以致用」的陳舊思維，樹立「學以致知」的新思維做起。
至於如何讓所學為所用，這完全是另外一個話題，不是嗎？
不為了說服誰，這只是兩種價值觀念的對撞而已。
而這兩種價值體系的對撞，在過去存在過，當下存在著，甚至還將繼續存在於未來的中國。孰優孰略，歷史自然會給出公論。
一點微小的工作，也算是對@十號胖狐狸 先生的正式回復和最後回復。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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