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人的身心乃至整個世界，本質上都是無我的。以人的身心為例，無我，就像是一個十字路口，是由東西走向和南北走向兩條公路交叉而形成。十字路口每天都有很多車輛和行人在這裡中轉。

這些車輛和行人，有的來自南方去往北方，有的來自南方轉向東方，有的來自南方轉向西方，有的來自南方掉頭回去南方。有的時候，這些車輛會發生摩擦和碰撞，造成交通得混亂，一片嘈雜，堵成一團，乃至會有損毀和受傷。有的時候，這些車輛井井有條，秩然有序。有的行人甚至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唱歌賣藝、擺攤乞討、攔路敲詐，都會出現。有的行人是快速通過，一秒鐘也不願意過多停留。

這些車輛本身，有紅色、藍色、白色、黑色。車型也有高中低檔，甚至救護車、警車、吊車各種類型。行人也有男男老少，衣著花花綠綠，有的結伴而行，有的孤身一人。有時候，車輛會在路口停下，從車裡面出來一些人，再搭乘另一些人，大家打打招呼，各走各路。

十字路口本身從來沒有任何立場，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些事情發生。

在這個比喻中，車輛和行人，代表人身心的種種五蘊現象。在有的論典中，這些現象被分類成為七十五種，在有的論典中，則被分類成為一百種，被稱為「百法」。

這會我剛吃完午飯，就用午飯舉例。每一口食物在口腔中產生的味覺，都是食材、廚師、舌根等眾多因緣組合而成，基本上是被食物和自己身體本身的屬性所決定，而並不是自我決定。當我吃飯時，我所可以體驗到的味覺基本上只是在感知中走個過場，個人意志在其中所可以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即使是人錯覺以為的個人意識，比如咀嚼多少口、先吃面還是先喝湯，事實上那也是被「意識」所決定，而不是「個人意識」所決定。

十字路口的比喻是很有意思的。來往的行人和車輛各不相同，正如同人身心上的各種現象。快樂、悲傷、愉悅、失落、滿足、憤怒、嫉妒、寬容，更為外在的裝飾、身份、地位、名稱、眷屬，以及這種觀點、那種觀點、這種技能、那種技能，乃至這一切得以續存的身體本身，在本質上，都是過客。沒有一個東西在其中延續，這個道理就是無我。

當然，認識到這個道理並不容易，因為眾生賴以生存、得以使用的一切，也不過都是這些過客。眾生坐在其中的一輛汽車上，與周圍的人打著招呼，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己在與這個世界發生著各種聯繫，喜怒哀樂，是生活的常態。

但問題是，常態不一定是對的。如果有一天，忽然意識到自己可以下車，站在十字路口的路邊，看著一切熙熙攘攘，才會了解，以前的生活好像有點不大對勁。

不過，不大對歸不大對，眾生的習性，一定會一不小心又被某輛車接走。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再反應過來，再下來。來回反覆，直到確信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