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妖

村子東邊不遠處有一條河，河不大也不小，水很清也很深。

河裡住著一個妖怪，青面獠牙，相貌猙獰醜陋但是心地卻很善良，從不傷害過往的生物。

害怕嚇著人類，妖怪很少浮出水面，偶然也救過幾次貪玩溺水的孩童。

大家都不知道妖怪的存在，妖怪很孤獨，他知道自己是個妖怪，還是個醜陋的妖怪，所以註定是孤獨的。

妖怪沒什麼愛好，經常呆在河底，他習慣了用聽覺去感受這個世界。

可是月亮很好看，妖怪也喜歡。月色撩人的夜晚，他會悄悄浮到水面上感受銀光灑滿天地，很安靜也很美麗，妖怪喜歡。

但是最近天黑後河邊總會來一個姑娘，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發獃，有時候無聊了也撿起小石子往河中心丟，平靜的水面被激起了漣漪，妖怪的心裡也被激起了漣漪。

姑娘很好看，至少在妖怪心中是如此。他不懂人的審美觀，只覺得姑娘白白凈凈的，一頭長髮像灑下的黑色月光，看在眼裡很舒服，不像他一副凶煞的模樣，河底的其他生物見了他都要躲著走。

還有，她的聲音好聽極了。姑娘有時會對著河面說一些心底的悄悄話，什麼誰家的母羊生產了啊，誰家的小狗非常可愛啊，隔壁的大媽曬的豆子可真好吃之類的。

妖怪是孤獨的，姑娘對著河面說話好像就是在對著他說話，這時候他就不會孤獨了，在河底過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滿月的那天，銀波蕩漾。姑娘在河邊，妖怪在水下。一時興起，姑娘張開嗓子唱起了歌兒來。歌聲婉轉悠揚，唱得妖怪心裡像是開出了一朵花。

妖怪覺得那真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他在河底聽過岸邊花開的聲音，聽過樹梢鳥鳴的聲音，聽過微風撫過水麵的聲音，聽過靜夜蟲鳴的聲音。但是它們都比不上姑娘的嗓音，像是有一股魔力，驅散了這河裡的冰冷。

慢慢地，妖怪聽得入迷，忘記了一切，跟隨著聲音慢慢地浮出了水面。

姑娘著實被這個突然從水底浮出的怪物嚇了一大跳，妖怪也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啊！妖怪」，姑娘轉身就跑。

「對。。對不起，你別跑「，妖怪支支吾吾地說，」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可是你的聲音太好聽了「

妖怪雖然長得可怕，聲音卻不嚇人，準確地來說，就像是有一種人畜無害的感覺。

或許是被妖怪的聲音萌到，或許是姑娘膽子大，在離河岸幾十米的地方她停了下來，打量著這個非人的生物，老實說，長得確實不怎麼好看。

她命令妖怪不要靠近她，妖怪便潛到水面下只露一個頭出來。她問他為什麼突然出現，妖怪便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聽歌的經歷。她問他在這水下過了多少年了，妖怪就掰起手指頭慢慢地算，到最後也沒算出個所以然來。

「那就是說，你這麼多天，一直在偷聽我說話」，姑娘佯裝生氣的說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在河底也躲不開你的聲音，你一說話我就能聽到。你別害怕，那以後你說話的時候我就捂著耳朵吧。」妖怪認真地回答。

岸上的姑娘卻「噗嗤」一聲笑了，她笑著說：「你沒看出來我在逗你玩嗎？不過都說妖怪會騙人，你看起來這麼單純說不定是想吃我呢」。

妖怪慌張地說，「我怎麼敢呢，我怎麼敢吃你呢？」，說完便游到了河中心舉起了雙手，「我這樣你應該就不會害怕了吧。「

「哈哈。。你真有意思，我就暫且相信你不會吃我吧，不過你要一直待在河中心，而且我不讓你動的時候你不能動。」

「恩！你不讓我動的時候我一下也不會動」，妖怪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

就這樣，那一晚，姑娘和妖怪聊了很久，他們成了朋友。

姑娘不再是姑娘，她有了名字，叫小離。

小離是個孤兒，被村子裡的人養大。每天除了干各種各樣的活連一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她也很孤獨。所以他們成了很好的朋友，談天說地，聊人生妖生，聊世間百態。姑娘不無聊了，妖怪也不孤獨了，他們的距離越來越短，越來越近，到最後坐在了一起，這樣挺好。

有風的時候，小離就喜歡唱歌。小離喜歡唱歌給妖怪聽，妖怪就拖著下巴認真地坐在那裡，和花草樹木一起做幸福的聽眾。

時間往前走了一點，他們成為了河邊最好的一對秘密朋友。

小離有時也會對著月亮，無意中說一句：「你真好。」

又是一個滿月的夜晚，小離來到岸邊以後卻是哭得梨花帶雨，妖怪手足無錯地看著她。

原來她被村子裡的人逼婚要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商人，雖然她竭力反抗，終究也是螳臂當車。

該來的還是來了，一段時間的相安無事以後，村長已經置辦好了嫁妝，過幾日就要送她出嫁。

「我不想嫁給那個人，我都不認識他，他要是長的像個妖怪怎麼辦」，她哽咽著說。

妖怪看她哭得那麼傷心，自己第一次有了難過的感覺。

「可是我該怎麼辦？」小離傷心地坐在地上，頭埋在手臂里。

「要不，這樣吧」，妖怪停頓了一下，又接著對她說了很多話，那天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

出嫁的日子，一頂紅轎子，一行晃悠悠的人，一條波瀾不驚的河。

隊伍行到河邊，平靜的水面突然出現了巨大的漩渦，霎時間飛沙走石。河裡躍出一隻巨大的妖怪，血盆大口、面目猙獰。

妖怪徑直向花轎走去，沒見過世面的村民誰敢上去阻攔，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妖怪一把將新娘擄走，鑽到河裡不見了蹤影。

岸上戰戰兢兢的人群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河裡，原來住著一個可怕的妖精，這妖精剛剛還擄走了要出嫁的新娘。一陣悲傷，一陣害怕。

河對面的樹林里，看著小離離去的背影，妖怪心裡有點怪怪的，說不上話來。

「她算是被我吃掉了，沒有人會去找她，她也不會回來了吧」，妖怪心想。

夜晚，寂靜無聲，妖怪又恢復了那種孤獨的生活，聽風，聽樹，聽月光，哦，今天是聽雨了。這一場戲演的，真的成了惡名昭著的妖怪了。

妖怪在河底獃獃地望著岸邊的石頭,懷念小離的歌聲，河水冷冰冰的，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妖怪突然感覺到寒冷。

起風了，妖怪要出來看看。想想還是算了，她又不在，也沒人唱歌了。

突然岸邊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妖怪急忙浮出水面，發現一個大紅裙子的姑娘站在岸邊放聲歌唱。歌聲夾雜著細雨的溫柔，濕潤了妖怪的心。那唇紅齒白的姑娘，正是小離。

「你怎麼又回來了，要是被他們發現了怎麼辦？」

「嗨，被抓住了就去成親唄，反正我本來就是一個孤兒，再不行就投河」

「你可別嚇我啊，我不會讓你投河的，也不想你嫁給不喜歡的人」

「哈哈。。。沒想到你還挺會說話的嘛」

妖怪示意小離笑的聲音小一些，害怕她被別人聽到。

「你怎麼這麼膽小啊，就算被聽到又怎麼樣，他們那群膽小鬼肯定以為是我的魂在笑呢」

「可是。。」

「可是什麼？」

「你又回來幹什麼，好不容易才逃走的，我當時帶走你的時候還挺害怕的，要是他們上來搶你怎麼辦？」

「噢？要是他們真的來搶我，你怎麼辦啊？說！」

「那我就很生氣，再不行，再不行就跟他們打架！」，妖怪的語氣很堅定。

小離微微一笑，「切~，就你這樣還想做蓋世英雄呢」

「當時我跑著跑著跑累了，突然想起來忘了一件重要的東西，就回來了「

「啊？什麼東西？是不是掉到河裡了，我來幫你找」

「不用找了，已經找到了，我要走了」說完小離一轉身，手一擺就要離開，晚間的微風撫起她袍子上的流蘇，看起來美極了。

妖怪被她突然的告別嚇住了，怔在原地一臉茫然。

「河裡住了個妖怪哦，有風的時候他會出來看看吶~「，她一邊大搖大擺地走，一邊唱到。

小離背對著妖怪，用手輕輕拔掉了頭上的金色髮釵，高高的髮髻散開來，那片黑色的月光就一直傾瀉到腰間。

「傻瓜，你不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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