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1：克拉麗絲·史達琳（《沉默的羔羊》）

她是宙斯最心愛的女兒，她從父親的頭部誕生。她是位光彩照人的明眸少女，但她又代表著理性和秩序。她司掌智慧、農業、軍事、法律。她贊同現行的社會秩序，並努力維護它順利運行。

——雅典娜

"你很有野心，是不是？可知道你拿著那個高級皮包和穿著廉價鞋子像個什麼？你像個土包子，一個乾淨、忙碌、帶點品味的土包子。雖然你衣食無憂地長大，你不外乎是個白種低下層的人，是不是，史達琳探員？你極力想擺脫口音，那地道的西維吉尼亞州腔調。你父親是個曠工嗎？那盞燈可有令他滿身臭氣？我知道那些男孩怎樣迅速搭上你，在汽車后座里亂摸，你卻想著走出去，走到天涯海角，直走到聯邦調查局。"

影片中，漢尼拔對克拉麗絲這樣說道。

當時，克拉麗絲想用一份問卷調查對漢尼拔進行分析評估，漢尼拔不耐煩於這份幼稚的問卷調查，於是立刻對克拉麗絲進行了一次反向分析，進行了一次很精彩的"冷讀"。他尖刻地道出了克拉麗絲·史達琳作為一名雅典娜型女子的窘境。

她想擺脫自己黯淡的過去，躋身中上層階級，但難以如願。她認同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並努力迎合，但社會卻並不認同她。雅典娜型女子和阿爾忒彌斯型女子的最大不同是，面對社會加諸己身的種種不公，阿爾忒彌斯會奮起反抗，雅典娜卻會去努力適應，並爭取在社會上爬到一個更高的位置。

《沉默的羔羊》，表面上是一部驚悚電影，實際上它講述了克拉麗絲作為一名雅典娜型女子的奮鬥歷程。

影片一開始，克拉麗絲是一所警校的學生，她努力訓練，希望自己能夠順利畢業，並成為一名合格的警察。接著，警官克勞福德交給她一項重要的任務，要她去調查分析監獄裡的"食人狂魔"漢尼拔。自然地，克拉麗絲非常高興，覺得自己受到了重視。

但我們想一想，克勞福德為什麼會把重任交給一個警校都還沒畢業的學生？是因為她學業上的優異表現嗎？並不是。比她更有經驗的探員都無法完成這項調查任務，因為漢尼拔根本拒絕與那些人交談。

克勞福德把任務交給克拉麗絲，是因為她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的美麗也許能讓漢尼拔開口。

這就是雅典娜型女子將不斷面對的悲哀：不管她再怎麼努力地表現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別人眼裡，她首先仍然是個女人。他們首先關注的仍然是她作為女人的那一面——是否漂亮，是否性感，是否年輕。

克拉麗絲接受任務，來到關押著漢尼拔的監獄後，監獄長立刻想和克拉麗絲調情，克拉麗絲不得不尷尬地應付著。

當漢尼拔拒絕填寫問卷，克拉麗絲沮喪地收拾東西離開時，是什麼讓事情出現了轉機？是另外一個囚犯把自己的精液甩到了克拉麗絲臉上。漢尼拔不能容忍這種無禮行為，於是答應幫助克拉麗絲分析"野牛比爾"的案件。

所以，諷刺的是，不管克拉麗絲多麼想憑藉自己的機敏和聰慧獲得成功，讓她獲得漢尼拔幫助的，仍然是一個受欺侮的弱小女性形象。

接著，克拉麗絲開始調查"野牛比爾"的案件。影片從多個方面表現了克拉麗絲作為一個女人所遇到的困難：

一、體力上的劣勢。她想抬開一個倉庫的捲簾門，卻抬不動，最後找來個千斤頂，才解決問題。

二、心理上的孤立。她站在一群警察中間，這些男人都以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她顯得非常的格格不入、孤立無援。考慮到警察一般被視為一個男性職業，警界在某種意義上也代表著男權社會，克拉麗絲孤獨地站在這群男人中間的畫面就充滿了象徵意味。

三、地位上的邊緣化。雖然克拉麗絲在"野牛比爾"一案中作出了重大貢獻，但她並沒有得到那些男人們的重視。包括警官克勞福德，這個啟用了她的"伯樂"，也只是把她當作一枚用過即扔的棋子。這體現在一些細節上，比如他和克拉麗絲通電話時，還沒等克拉麗絲話說完就掛斷了電話。甚至在最後捉拿兇手的過程中，克拉麗絲也沒有得到其他警察的幫助。全靠自己單槍匹馬擊斃了兇手。

當我們塑造一個人物時，並不一定要寫他的童年，但是，如果有適當的童年經歷揭示人物的成長曆程，會讓這個人物變得更加真實立體。那麼，是什麼讓克拉麗絲成為一個雅典娜式的人物的呢？

在克拉麗絲和漢尼拔的對話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克拉麗絲的父親原是警察，在執行公務時喪命，對父親的思念一直伴隨著克拉麗絲，她努力向父親學習，成為一名警察，她是個女人，卻用男性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她希望她作為一個警察的才幹能得到其他人的認可，也得到父親在天之靈的認可。

這就是她，這個雅典娜型女子的原動力。

《沉默的羔羊》中有一組精彩的意象，互為對比：

罪犯"野牛比爾"想去做變性手術，卻被醫院拒絕。於是他殺死年輕女性，剝下她們的皮，縫成衣服，只因為他想成為女人。顯然，他並不能通過這種方式達到變性的目的。

而克拉麗絲，她努力地探案，想讓人們看到她時說"這是個好警察"，而不是說"這是個漂亮女人"。某種程度上，克拉麗絲是想變成她父親。她又能獲得成功嗎？

很多讀者或觀眾沒有注意到的一點是，"野牛比爾"其實是克拉麗絲在哈哈鏡中的倒影，那被誇張地扭曲了的鏡像。

下面，我們來談談《沉默的羔羊》中最重要的意象。

父親死後，幼小的克拉麗絲寄居在叔父家中。一天半夜，她被什麼聲音驚醒。她悄悄下了樓，發現是一屋子待宰的羔羊在尖叫。

這象徵什麼？羔羊的尖叫，是弱者的哭聲，是對命運的無奈，是內心深處的憂慮和恐懼。

那時候，幼小的克拉麗絲並不能做什麼，她只能抱起一隻小羊羔，逃離了叔父家（小說中是騎著匹小馬跑了）。當然，一個小孩子並不能跑多遠，很快，她被抓了，羊也被宰了。

後來，她長大了，她似乎有了更大的能力，可以做更多事，她再也不想聽到羔羊的尖叫。她努力去營救那些被"野牛比爾"抓獲的年輕女性，她們是待宰的羔羊；但她本人難道就不是羔羊了嗎？

在一個男權社會裡，女人永遠是羔羊。

在影片最後，漢尼拔向克拉麗絲打電話問道（小說中是寫信）："羔羊停止尖叫了嗎？"

看起來，一切似乎還不錯，克拉麗絲立下了大功，受到人們的稱讚。她也順利地從警校畢業，成為一名年輕的警員。她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輕鬆愉快的笑容。

但是，社會上的不公會因為一隻羔羊的獲救就消失嗎？那些陳腐的觀念會因為一個事件就改變嗎？讓我們回到克拉麗絲擊斃"野牛比爾"的那一幕。

她在黑暗的屋子中摸索著，兇手就潛伏在某處，她只能貼著牆壁，小心地前進。腳下是各種障礙物，空中是各種飛蛾。一個不留神，她就會被暗中襲擊的兇手奪去生命。而兇手，正站在屋子的一角，戴著夜視鏡，冷冷地注視著她。

這是個精彩的隱喻。那暗影幢幢、危機四伏的屋子，正是克拉麗絲所面對的現實環境的象徵。她能走出那間小屋子，但她又如何能走出這間大屋子？

羔羊，真的會停止尖叫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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