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記（二）

桃童睡不著，側過身子觀察著這位射落太陽的英雄，銅色的皮膚，高高的鼻樑，眉心攢著，向兩側舒展開來，胸腹隨著呼吸輕輕地起伏。

「人間哪有這樣的男子啊，勇武、磊落！」

這麼心裡想著，開始覺得臉紅。他也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像在慢慢像孵化的蛋，裡面在慢慢蠕動，繼而發出細小的聲音，表面慢慢開裂，開口向四周延展，「啪」，終於裡面的生命鑽出了喙，睜開眼，探出了腦袋，看到了整個新的世界！

他懷著怦怦跳動的心慢慢地靠近，看清了英雄的面目，忍不住低下頭，悄悄地靠近那寬闊的額頭，輕柔地吻了一下！

他的心開始失去了節奏，眼睛想要流淚，手開始顫抖......

「啪」 篝火里的樹枝的火星迸濺了出來，落在了二人的衣服上，他拂掉了后羿短裾上的火星，轉過身，佯裝睡去，自己衣服上的火星已經燃滅，留下一個綠豆大小的洞。等心跳恢復後，他微微睜開眼，覺得臉上如同火在燒悄悄地看了后羿，英雄的身子和頭向外側了些，篝火的光影打在側臉上，輪廓不甚清晰，單薄的唇線融入了黑暗，吻著夜色，淡紅色的耳垂長而飽滿，彷彿要滴落在脖頸上。

早晨。陽關穿過高大喬木的枝葉縫隙，片狀的光斑落在了桃童的眼上。他揉了眼，四肢繃緊向外撐了一下，睜開眼，卻發現篝火已經燃盡，英雄昨晚躺著的地方空著，什麼也沒有！

他趕緊起身，抖落身上的露珠，開始在附近的林子里尋找。正午時分的時候，他一無所獲，又趕緊跑了回來，可是回來了也沒有。

「找不到了。」他心裡想。

他便坐了下來，在燃盡的火堆邊坐了下來，脫下被露水浸濕了、粘著泥的鞋子，低頭抱著雙膝。奇怪的是眼淚沒有落下來，眼睛盯著灰白色的灰燼向周圍擴展，由淺變深，蔓延至昨晚採集的黑色的樹枝，如同黑夜連接著白晝一樣。他伸手夠著一根昨晚攪火的木棒，輕輕地在灰燼里撥動，試探裡面殘存的溫度，可是中心的白灰已經沒有溫熱，而周圍的灰燼都快被水汽染濕......

他仔細地看著這周圍的一切，沒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昨晚是一個人，一個人打柴火，取火，入眠。而至於另一個人以及關於他的種種回憶，就好像是一個短暫的夢，迫近黎明時分的夢，記不清卻又無比真實......

林間的塵埃隨著太陽瀰漫起來，微塵在光束里游弋，漫無目的地尋找著新的方向。羽翅被霧水浸濕了的蟲子，伏在草木枝葉的邊緣，朝著陽光處爬去。鳥雀被陽光喚醒，慢慢多了起來，落在樹柯上，啼唱著清涼的歌。地面上是青青的草，散落著被夜風吹落的花瓣和葉子。

往事突然湧進了腦海：那春天的時候，被父兄趕出了門，採摘夭夭的桃花，喜愛不已，便湊近了用力地嗅，直到花粉吸進了鼻子，嫌不夠，又摘下三朵桃花，丟進了嘴裡！然後褪去衣裳，在浩浩湯湯的河裡沐浴，又跑到高台上，手執桃花在輕暖的風中舞蹈......在冬天的夜裡，看著輕輕跳動的火苗，慢慢地唱著歌謠：

如果你看到了地上的車轍，那麼我已經離去，

你可以聽到風裡面的歌謠，恰如我們春天唱過的一樣，

那時我已經度過了沂水；

如果你看到了地上的車轍，那麼我已經離去，

你可以聽到雨裡面的歌謠，恰如我們夏天唱過的一樣，

那時我已經度過了洛水；

如果你看到了地上的車轍，那麼我已經離去，

你可以聽到雨裡面的歌謠，恰如我們秋天唱過的一樣，

那時我已經度過了洹水。

如果你看到了地上的車轍，那麼我已經離去，

如果你聽不到歌謠了，我已經到了千里之遙的地方了，

如果你聽不到歌謠了，我已經到了萬里之遙的地方了......

最後自己忘了歌詞，唱錯了調子，自己也覺得好笑。

又回憶起之後的許多有趣的故事，然後大哭起來，眼淚止不住淌了下來，棕色的檳榔汁沿著裂開的嘴角流了下來。落在樹上的鳥被驚到，紛紛撲棱起來，鳴叫起來，像雨點一樣掉到了地面，林子間開始變得嘈雜起來。鳥聲、光影、微塵、水汽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洪流和漩渦，桃童覺得一陣眩暈，彷彿自己處在了水流的中央，想要掙扎，覺得無力，想要呼吸，覺得想要窒息，什麼也抓不住，什麼都做不了！他支撐不住，倒在了一邊的草叢裡。

等醒來的時候，天色陰暗清涼，闊達的樹葉悠悠地隨著風在輕輕搖擺。他站起來，拎著鞋，跨過柴火的灰燼，朝前面的湖水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