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Chapter 3】那些優雅的無襯線字體

前文：

【字裡行間 Chapter 2】無襯線字體有四種分類，你都知道么？

▍人文主義的起源和代表，Johnston & Gill Sans

雖然「高端大氣上檔次」已經是一個帶有強烈諷刺意味的設計行業的老梗，但若是想要在無襯線字體中尋找一款能夠稱得上「大氣」的字體，那麼 Gill Sans 也許會是一個十分值得推薦的選擇。

有意思的是，Gill Sans 並不是由字體設計師所創造的：這款字體的作者，埃里克 · 吉爾（Eric Gill），在他的墓志銘上只是自己謙稱為一名雕刻家（墓碑上的原文是 Stone Craver，大概他本人會更喜歡「石雕工匠」這個翻譯），儘管在他一生中創作了十多款字體，其中包括這款在二十世紀早期曾經風靡整個英國和法國的人文主義字體 —— Gill Sans。

無論吉爾怎麼看待自己的職業和歷史地位，或者是在他的生命當中曾經發生過多少荒誕瘋狂、引人爭議的故事，都無法掩飾 Gill Sans 這款字體的光芒。而在討論吉爾創作 Gill Sans 的故事之前，肯定要先提及由吉爾的老師愛德華 · 約翰斯頓（Edward Johnston）設計的人文主義字體開山之作，Johnston。

1912 年，倫敦地鐵公司為了強化倫敦地鐵的品牌形象，委託約翰斯頓幫他們設計一款字體——這就是 Johnston 最早的起源。一開始 Johnston 只是使用在地鐵車站的標識和指示牌上，但後來隨著倫敦乘客運輸委員會的成立，越來越多的公共交通服務被整合合併到倫敦交通局之下，Johnston 也逐漸成為倫敦公交系統的通用字體，至今已經有一百多年歷史，是世界上使用最久的企業 VI 之一。

除了設計字體以外，約翰斯頓也是一名著名的書法家，他和另外一位德國書法家（同時也是字體設計師） Rudolf Koch 並稱「現代書法之父」。在大家的印象當中，古典的西方書法家一般都是用筆頭比較細小的羽毛筆或鋼筆來書寫的，但約翰斯頓擅長的卻是用平頭筆。區別在於，一般的鋼筆在寫字的時候是以點成線，而平頭筆則是以線成面，因此平頭筆很好地還原了雕刻刀刻字時「橫細豎粗」的特點。

經常會有入門的字體愛好者會問「為什麼襯線字體的大寫字母 A，左邊的筆畫比較纖細而右邊的筆畫很粗？」，其實這種問題只要用平頭筆寫一次就十分清晰了。

Johnston 的筆畫也是一樣，從小寫字母 i 和 j 上面被設計成菱形的點，以及 l 的小尾巴，都能感覺到濃厚的平頭筆書法感。大寫字母則是直接套用羅馬字型的字寬比例和寫法，為這款字體添上一層古典優雅的文藝氣息。

約翰斯頓設計 Johnston 的時候，字體排印還是以鉛字為載體，隨著技術的進步，傳統的鉛字印刷已經不能滿足需求，所以在 1979 年，Banks & Miles 的日本設計師河野英一（Eiichi Kono）在原來的字型基礎上重新設計了 Johnston，補齊 Light，Medium 和 Bold 字重及其各自的義大利斜體，新設計 Medium 和 Bold 字重的 Condensed 變體，並將這款數碼化的新字體命名為 New Johnston。不過 New Johnston 的版權由倫敦交通局所擁有且不對外授權，市面上比較常見的是由 ITC 製作的 ITC Johnston。

現在讓我們回到 Gill Sans 的故事。Gill Sans 的原型最初是來自於吉爾為 Douglas Cleverdon 書店製作招牌 ，直到這些字型被他的好友，蒙納公司的 Stanley Morison 所發現，於是吉爾被委託將這些字樣做成一套完整的字體。這套字體一經蒙納公司推出，就立刻受到出版商和廣告製作商的青睞，以至於在當時的英國，無論是報紙攤上書本雜誌的標題，以及大街上廣告和宣傳單張中的廣告詞，到處都能看到 Gill Sans 的身影。

因為 Gill Sans 的大寫字母實在是太優美，所以在製作樣張的時候，我故意給它做了一個全大寫的標題，僅僅是這麼一行字，你就能從字行間感受到這款人文主義字體的迷人魅力。然而，也有一些人認為，Gill Sans 應該歸入到幾何體當中，這個問題，直到今天還存在一定的爭議。那個接近正圓的大寫字母 O，以及像是從正方形切出來的大寫字母 M，而且 M 字中間凹下去的那個銳角，剛好就落於正方形的中心，這些極具幾何魅力的字型特徵都成為「Gill Sans 是幾何字體」這一論點的有力論據。不過，由於其小寫字母的筆畫具有很強的書法風格特徵，特別是那個標誌性的小寫字母 a 的設計，以及將字母 C，S，a，e 的內舉部分儘可能地舒展開來的開放式字懷，使得 Gill Sans 一般還是被歸類到人文主義字體。

儘管 Gill Sans 是基於 Johnston 進行設計的，但由於很長一段時間，Johnston 的版權被緊緊握在倫敦交通局手上並不對外公開授權使用，而 Gill Sans 則是通過蒙納公司發行和銷售，2006 年被更是被蘋果公司收錄到 OS X 的默認字體庫中，因此在英國，Gill Sans 要比 Johnston 更加常見，甚至已經成為英國的傳統視覺標識之一。

然而在 Gill Sans 和 Johnston 比較的話，我個人還是更喜歡 Johnston 的字型，雖然吉爾宣稱 「Gill Sans 是基於 Johnston 上的改進」，但實際上 Gill Sans 不少改掉的地方，譬如說是小寫字母 i 和 j 上方菱形的點，小寫字母 l 的小尾巴，數字 1 的斜角，都是我認為 Johnston 所最具有魅力的特點。然而相比起吉爾對小寫字母 a 的改動，這些都算不上什麼了：字懷的內縮使得整個字型「頭大身小」失去平衡，「帽子」部分豎直的筆畫切口顯得有點生硬，同時誇張的內卷進一步加劇了比例失衡，而最後的迷之「小尾巴」更是顯得畫蛇添足。

幸好在 2015 年，蒙納的設計師 George Ryan 將 Gill Sans 進行修整和優化，並製作 9 個常規字重，每個字重都包含 Condensed，Italic 和 Condensed Italic，同時還新增一些類似於藝術字的變體，構成一個擁有 46 款字體的豪華字體家族 Gill Sans Nova，當然價格也同樣豪華。

▍無盡的優雅，Optima nova

終於輪到我自己最喜歡的無襯線字體，Optima。

二十世紀可以說是印刷行業的黃金期，在這短短一百年間，印刷業完成了金屬鉛字、照相排版和數碼桌面排版三個時代的跳躍式發展，帶動無數人才進入到對字體排印的研究和實踐當中，使得在上個世紀湧現出一批優秀的字體設計師，而在此當中，能被公認稱之為「大師」的人物，僅有兩位，一位是上文提到的瑞士字體設計師弗魯提格先生，而另一位，則是來自德國的赫爾曼 · 察普夫先生（Hermann Zapf, *1918 – ?2015, R.I.P.）。

察普夫先生在其接近 70 年的字體設計生涯中，創作了 20 多款不同風格的字體（家族），其中最負盛名的，莫過於優雅的襯線字體 Palatino，優雅的書法字體 Zapfino，以及優雅的無襯線字體 Optima。

對，重要的東西要說三遍，優雅，優雅，優雅。如果說弗魯提格先生的作品代表理性與設計之間的平衡最優解，那麼從察普夫先生手上設計出來的的字體，就是無盡的優雅。

在設計 Optima 之初，察普夫先生的目標就是要製作一款與眾不同的，擁有獨特美感的無襯線字體。因此在對字型的設計上，察普夫先生從古羅馬的圖拉真凱旋柱（Trajans Column）上雕刻的銘文獲得靈感，幾乎整套大寫字母的骨架都起源於銘文上的那些古羅馬字母。這種對古羅馬字母的模仿使得 Optima 跟當時流行的無襯線字體有著十分明顯的差別：字母寬度不統一。在此之前的無襯線字體，除了像 I 和 J 這樣特殊的字母以外，其他字母的寬度趨於一致或近似，通通被束縛在一個長方形的「字框」內，看起來十分呆板和單調；Optima 打破了這種束縛，譬如 S 和 E 只佔用半個「字框」的寬度，而 M 則是撐破「字框」，在排版的時候看起來會給人感覺更加的緊湊和輕快。當然，最明顯的差別還是在於其筆畫，不再是一條條粗細均勻的直線或弧線，而是將平頭筆的書寫風格融合到筆畫當中，讓整款字體有一種丰韻典雅的美感。

有趣的是，這種像是用平頭筆書寫出來的筆畫，在起筆和收筆的地方會稍微變粗一點，這種筆畫上的變化和我們中文黑體的「喇叭口」十分相似，這種中西方在字體設計「不謀而合」的小細節，也是我鍾愛 Optima 的原因之一。

在設計過程中，察普夫先生接受一位朋友的建議，決定將這款字體做成一款適用於書籍正文印刷的字體。在正文印刷中，小寫字母的使用頻率明顯要比大寫字母要高得多，而古羅馬字母是沒有小寫字母的，因此察普夫先生在設計小寫字母上花了很多功夫，在初稿設計完成後，又通過實際排版印刷出來進行測試和比對，以此來不斷地修改字型，進而提升字體在大篇幅排版上的易讀性。察普夫先生足足花費 6 年時間，才最終完成這款「無襯勝有襯」的人文主義字體作品。

2002 年，在察普夫先生的監修和協助下，小林章將 Optima 做了一次重新修訂。原來的 Optima 數碼字體版，由於受到當時印表機和顯示屏幕的解析度限制，很多筆畫的細節都被迫去掉，使得這款數碼字體跟活字原稿的字型有很大的出入。新的 Optima nova，除了盡量還原察普夫先生的原稿設計以外，還補全從 Light 到 Black 的 7 個字重，並為部分字重製作 Condensed 和 Italic 變體。當中要數 Italic 的質量最讓人感到驚喜，原來的 Optima Italic 只是由正體做了機械的傾斜處理而製成，經過小林重新設計的 Optima nova Italic，則是將平頭筆的書寫韻味完全展現出來，端莊而寫意。

此外，小林章還專門製作了一款大寫字體 Optima nova Titling。這款字體在 Optima 的骨架的基礎上，融入察普夫先生的部分書法作品的字型，譬如大寫字母 P 上方不封閉的字懷就是從 Palatino 借鑒過來的。與傳統的無襯線字體相比，Optima nova Titling 在筆畫的處理上也比較柔和，再加上豐富的大寫字母合字（Ligature），使得這款字體十分適合用於標題和 品牌標識。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