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被逐出大觀園，襲人有沒有告密？

　　文/夕四少 微信公眾號：少讀紅樓

　　今天來討論另一個紅樓熱點：晴雯等人被逐出大觀園時，襲人有沒有告密？

　　關於襲人，自《紅樓夢》問世以來，就存在著巨大的爭議，有說襲人是溫柔和順的，有說襲人是笑裡藏刀的，幾百年來都沒有定論，襲人是奸是賢常常成為紅學家乃至紅迷之間，爭的面紅耳赤的話題，今天我們不妨來梳理一下晴雯等人被攆的前後都發生了什麼。

　　我們知道，晴雯、芳官、司棋、四兒等人被趕出大觀園，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賈母的粗使丫頭傻大姐，在園子里撿到了一個香囊，結果被邢夫人碰到，讓自己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送到了王夫人那裡，王善保家的藉機告倒晴雯，並引誘王夫人展開了一次抄檢大觀園的大風波。

　　王善保家的告晴雯時，是這麼說的，王善保家的道：「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一個寶玉屋裡的晴雯，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象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趫趫，大不成個體統。」

　　讀這段話，我們不禁要問了，王善保家的只是邢夫人的陪房，又是個寶玉極惡的老婆子，她是如何能知道晴雯每天的穿著，以及日常的形狀的？難道她經常進園子去？晴雯等人都是在寶玉身邊伺候的，婆子們根本就不可能近身，而晴雯又基本不出怡紅院，這個老婆子哪裡得來的這麼多信息？是杜撰的，還是道聽途說，又或者有人傳了消息給她？

　　不管怎麼說，她這話在王夫人面前湊效了，吃齋念佛的王夫人，沒想到被一個惡婆子牽著鼻子走。這次抄檢大觀園，王夫人沒有參加，賈母生日之後，她又專門對怡紅院展開了一次大清洗。

　　原文第七十七回，王夫人趕晴雯等人時，說：「……打諒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裡。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了不成！」

　　細品這句話，非同小可，怡紅院里私底下的一些事情和日常的私密對話，諸如芳官想把柳五兒弄進來，四兒說同日生的是夫妻，王夫人都是如何得知的？就連寶玉也在尋思：「誰這樣犯舌？況這裡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她沒想到的是，怡紅院在就被人盯上了，這裡有他母親的「心耳神意」！

　　王夫人整日吃齋念佛，伺候在賈母身邊，自然不可能時時關注怡紅院，但她有自己的「心耳神意」，會時時向她彙報一些消息，不難想像，彙報的內容主要是是寶玉的行蹤和表現，怡紅院里丫鬟們的表現。這個「心耳神意」是誰呢？回到王善保家的告密一回。王夫人道：「寶玉房裡常見我的只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

　　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了，寶玉房裡有資格常見王夫人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襲人，一個是麝月。毋庸置疑，她們即是王夫人的「心耳神意」。我們知道，襲人和麝月、秋紋等是一撥，晴雯被趕後，寶玉曾懷疑道：「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又說「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

　　由此可知，襲人與麝月、秋紋是一條心，且晴雯等人被趕後，寶玉已經起了疑心，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像我們這樣笨笨的倒好。」寶玉道：「這也罷了。咱們私自頑話怎麼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的，這可奇怪。」襲人道：「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倒被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

　　好個「賢」襲人，明明是自己的告的密，卻偏偏推到寶玉身上，還說的有鼻子有眼，就連香菱的裙子弄髒了，他都知道代為隱瞞，寶玉再混，怎麼可能說出這些話來？再說，襲人又是如何知道王夫人嫌棄晴雯輕佻不安靜的？上一回王善保家的的告密，王夫人對晴雯根本就沒多大印象！可知襲人不是撒謊，就是在告密時盡數了晴雯的罪狀，王夫人由此深惡她。

　　寶玉雖然疑慮重重，但人畢竟已經走了，他也不好大張旗鼓地鬧，「別弄的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因此只能心裡慢慢盤算。他緊接著對襲人說的這一段話，算是戳到了襲人的軟肋。

　　寶玉道：「只是芳官尚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佔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裡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

　　從這段話里，我們可以得出三條結論，這三個結論即是晴雯、芳官、四兒三人被攆的原因。第一，芳官被攆，是因為她太招搖，風頭蓋過了別人。第二，四兒被攆，是因為寶玉與襲人置氣，無意間抬舉了她，威脅了他人地位；第三，晴雯被攆，是因為生的比別人好。

　　我們合併同類項可知，這三個都跟襲人有關！所以襲人聽寶玉說完這些話的反應是「襲人細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寶玉已經懷疑她了，她自然沒法再勸，越勸反而越是說不清了。但當襲人聽寶玉說階下的一株海棠死了半邊暗示著晴雯活不長久時，終於原形畢露，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襲人聽了這篇痴話，又可笑，又可嘆，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氣來了。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

　　寶玉還沉浸在失去晴雯的悲痛之中，襲人聽了這些話，竟然笑了出來，已經露出了除掉死對頭後的竊喜，且她的一番話，讓我們對這個平日溫柔和順的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刮目相看」，原來她的心裡早裝著這些次序。當然，晴雯再怎麼努力，也滅不過襲人的次序，因為她是早被王夫人內定的准姨娘。

　　每次讀到晴雯被攆出大觀園後寶玉襲人對話以及襲人的表現這一段，我腦海中總是浮現尤二姐被鳳姐賺入大觀園後直到死去時的表現，不知道的都以為鳳姐突然發了善心賢惠起來，為賈府子嗣考慮，終於同意賈璉娶二房，但像寶黛等人卻深深為二姐擔憂。

　　尤二姐死後，王熙鳳在賈璉面前的表現，很是賢惠，又是記得二姐的周年，又是打發人做這個做那個，反正都是為了尤二姐，賈璉還感動的跟什麼似的。晴雯被趕走後，寶玉要襲人把晴雯的東西悄悄送出去，襲人也會笑著說：「你太把我們看的又小器又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才已將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總打點下了，都放在那裡。」

　　襲人竟然又是笑著說，而且她早已把晴雯的所有衣物都打包好了，可見她早就知道，晴雯不可能再回來，她也沒想要晴雯回來！而她也知道寶玉對晴雯很看重，既然人走了，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寶玉徹底死了這條心。襲人的做法與彼時的鳳姐，何其相似？

　　很多人可能會罵我說，襲人沒你說的那麼壞，你這是胡說八道，你要這麼說，我還真得給你掰扯掰扯，你可能沒讀懂紅樓。曹公寫人，絕不會把人寫成十惡不赦的混蛋，也絕不會把人寫成沒有一點瑕疵的聖人，他寫人是好中有壞，壞中有好，比如薛蟠，她再混，對自己的母妹還是好的吧？比如賈璉，他再色，就石獃子一事，彩霞說親一事，他還是心存善念的吧？襲人作為寶玉身邊的大丫鬟，雖然責任重大，但你不能說她沒有一點私心吧，你不能說她做的所有事都是好的對的吧？這根本不符合人性。

　　原文第三十回末，襲人開門誤挨了寶玉一個窩心腳，緊接著第三十一回開頭，說到了襲人的心思。話說襲人見了自己吐的鮮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著往日常聽人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將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滴下淚來。

　　可見，襲人早是有爭榮誇耀之心的，所以聽聞她母親病危後，襲人才會按照姨娘的身份盛裝打扮了一番回去。這也是她為何在寶玉挨打後向王夫人進言，要寶玉搬出園子去。與其說她是向王夫人進言，毋寧說她是在表忠心，鞏固自己的地位，於是最後王夫人給了她一個承諾：「你如今既說了這樣的話，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你。」

　　襲人雖然被內定為寶玉准姨娘，但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她怎麼可能不忌憚模樣比她好，針線比她強，也更得寶玉之心的晴雯呢？就像人人不喜歡的趙姨娘，但她卻因獨得賈政恩寵，讓王夫人如何不忌憚？更何況，晴雯與寶玉之間一清二白，時不時就會拿襲人和寶玉之間的雲雨之事說事兒，別說晴雯，喚作是你我，有這樣一個潛在威脅和定時炸彈，你會怎麼做？所以，晴雯被攆一方面是她自己作，一方面也正好被人利用了她的作。

　　綜上，襲人的告密，無論是從她為鞏固自己的姨娘地位，還是從正常的人性角度來看，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告密，反而不正常了，畢竟襲人也是個丫鬟，也有爭榮誇耀之心，也想往上爬，而往上爬必得有人犧牲，於是言談爽利與襲人從來都不一心的晴雯，自然成了怡紅院的反叛，被趕走是遲早的事。

　　作為怡紅院中實際上的掌舵者，告密攆走好幾個丫鬟，拔掉眼中釘這樣的大事，若非襲人牽頭細心籌劃，單以麝月、秋紋之力，怎麼可能辦得到，辦得成，辦的滴水不漏呢？所以，不管從方面看，襲人都是晴雯被攆走後最大的受益者，也是第一個告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