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A/1-3 後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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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小說的出現與後現代

輕小說的本質，不是存在於故事上，而是存在於稱為角色的屬性資料庫這種後設敘事性的環境中。輕小說的作者或讀者，為了建構或解讀故事，他們不是依賴作家的原創性或故事的寫實性，而是開始去依賴後設敘事性的屬性資料庫做為參照。如此的感覺在這近二十年來持續成長，現今已十分成長茁壯，以至無法將其歸類為一個例外性的文類處理了。而且，輕小說的擴展壯大，將會長久一陣子不會有停止的跡象。

這個特徵，若與《動物化的後現代》的問題意識相互連結而言，意味著輕小說是本質性的後現代性質的小說形式。筆者在緒論中，已指出在後現代，由於「大敘事」的式微之故，看來反而小敘事不斷增加泛濫。御宅族所建構的角色的屬性資料庫，縱使不會形構出一個決定性的故事（角色終究會從故事脫逃開的意義上而言），卻可以讓複數的變異版本的故事（由單一的內色可以衍生出複數的故事之意義上而言）成立。就此點而言，輕小說可說是接二連三地成立出現，體現了後現代故事創作的條件的一種存在。

我想，以後現代論的觀點去掌握輕小說的出現與擴散，無論是時期性質或讀者論性質來說，皆可謂恰當。如同前述，輕小說的起源，是在後現代展開的一九七〇年代。其擴大的開始則是日本恰逢御宅化與後現代化加速進展的一九九〇年代。現在的讀者群的核心是《動物化的後現代》中所分析的，是後現代性的屬性資料庫消費的中堅人物，是一九八〇年代出生的第三代御宅族。輕小說是隨著後現代的到來，而同時誕生的後現代的消費者所支持、是體現了後現代的條件的一種小說形式。因此，思考探討有關輕小說，與思考相關後現代文學是有直接連結的。

後現代與後現代主義的差異

然而，越是對文學論與後現代論詳熟的讀者，在此或許會有不協調的感受。因為在文學理論的領域中，一般而言，所謂的「後現代文學」一詞，是意指將近現代文學的前提予以解體解構，並意識性地進行再建構新的小說的方法，是意指著既知性且複雜的作家性格的一種強烈的嘗試。例如，時常被提出的例子，是美國的托馬斯?品欽、唐納德?巴塞爾姆、約翰?巴斯，以及其後繼者的保羅?奧斯特、史蒂夫?艾瑞克森、賽博朋克的一部分。在日本則有筒井康隆或高橋源一郎、島田雅彥等作家群。輕小說的表現，常識性地是定位在前述這些後現代文學運動的另一個極端位置上。

但是，有如此想法的各位，可以回想《動物化的後現代》中將「後現代」以及「後現代主義」進行區別的觀點。「後現代」一詞廣泛指一九七〇年代以後之社會性、文化性的變化。「後現代主義」一詞指的不過是時代中衍生出的一個思潮=意識型態。筆者主張，至少如此的劃分，較能讓後現代的時代特徵的分析更為清晰。

若能由此立場來看，例如可以說御宅族是後現代化（此一現象）所孕育出的集團。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本身相信後現代主義（此一思潮）。實際上，日本的御宅族由於受到一九八〇年代產生的次文化內部的串列化所影響，多半會下意識地與後現代主義（新學院派）保持相當距離。不過，如此的意識與本書的主張之「御宅族是後現代性質的文化集團」完全沒有矛盾衝突。

以上的論述同樣可套用於文學上。若由上述的立場來看，所謂「後現代文學」與後現代主義相同，它不過是後現代的條件下所產生出來的一種小說形式，應該被分析歸類為「後現代性」的小說形式。也以其他各式各樣的形態，有時作者與讀者都對其本質完全無自覺的狀態而呈現出來。筆者認為，輕小說以後者的意味而言，它是後現代性質的。

因此，本書的「輕小說是後現代性的小說」的主張，並不意味著作家能自覺到如此後現代性格的位階。或許作家們各自在被截稿日期追趕之餘，只能努力於創作出更能熱賣、更能博得高人氣的作品罷了。然而正由於如此的質樸性，輕小說的想像力因而能將御宅族們的動物性消費原理，完美地反映出後現代的時代精神。本書所關注的面向，是對於其所反映的後現代精神的機制上。

而這也意味著，我們不是從小說的內容本身，而是從小說與小說之間的環境空間，去看待輕小說的後現代性質的性格。所謂「後現代文學」，即便在小說內部進行多麼前衛性的實驗，現實上仍舊以保守性的文學作品的形式流通著。他們的小說刊載於文藝雜誌上，獲得文學獎，在大學中被當作教材採用探討。如此的環境與後現代的條件是相距甚遠的。

而與其成對照性的輕小說，即便小說內容是類型性質的平庸之物（如第七節以後，以及在第二章中的詳細分析所顯示，事實上並非如此平庸。但若真如此，也不意味著平庸的輕小說不是後現代性的），但是，輕小說的創作或流通的過程，卻與近代文學的創作流通方式距離甚遠。而事實上，輕小說鮮少被當作文學看待，它被後現代的御宅族們以截然不同的途徑，不斷持致地被消費、支持、被解讀。

由於將焦點由作品內的故事轉移至作品相互之間的環境之故，迄今為止，與後現代的時代認知毫無關聯的輕小說，快速地以後現代性質的現象呈現，在時代的分析上開始佔有重要的位置。筆者將於之後的第二章，再度論及像這樣的文化評論的視角觀點的移動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