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荷蘭人，卻代表摩洛哥闖進了世界盃

一年前，當時還是荷蘭國家隊助教的范-巴斯滕對齊耶赫選擇為摩洛哥出戰的決定抨擊道：「你明明有機會為荷蘭隊效力，你究竟是有多蠢才會選擇摩洛哥？」

一年後，齊耶赫與摩洛哥一起闖進了俄羅斯世界盃決賽圈，而荷蘭隊在預選賽中即遭淘汰，連續無緣兩屆世界性大賽的決賽圈。

齊耶赫的選擇或許可以為摩洛哥裔的荷蘭人指明一條出路，在未來許多年中，摩洛哥足協與荷蘭足協的搶人大戰還將繼續愈演愈烈。

【客籍工人與荷蘭社會的融合】

在這裡我們應該先去了解一個問題——為何在荷蘭有這麼多摩洛哥裔的荷蘭人？在荷蘭居住的摩洛哥人約佔總人口的2.2%，在移民中僅次於印尼人（2.3%）和土耳其人（2.4%）。印尼曾經是荷蘭的殖民地，所以可以理解為何荷蘭會有相當數量的印尼移民。那荷蘭與摩洛哥之間又有何種聯繫呢？

這還要從二戰後的荷蘭說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荷蘭整個國家幾乎處於癱瘓的狀態——工業被毀滅，房屋被破壞，失業率驟升。在這樣的情況下，荷蘭需要重建和工業化，但這個過程需要很多勞動力，當時的勞動市場碰巧又處於短缺的狀態。當時一些私人公司從南歐（尤其是西班牙和義大利）招聘來一些資質很低的工人，後來荷蘭政府也效仿這麼做。只不過這些客籍工人（guest workers）在荷蘭工作了幾年後大多都回到了自己的祖國。

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荷蘭經濟迎來蓬勃發展。荷蘭政府決定邀請一些來自土耳其和摩洛哥的客籍工人，當時主要是已婚男性。最初他們的想法是去荷蘭工作一段時間，等掙夠錢後回到自己的祖國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而荷蘭政府也幾乎與這些客籍工人的想法一致，於是他們也沒有想方設法讓這些客籍工人融入荷蘭社會。這些外來人員不會說荷蘭語，他們只能與自己的種族群體進行交流，並保留著自身的傳統。

可事實上，他們之中很多人後來根本沒有回歸自己的祖國，反而與家人在荷蘭重逢並定居於此。20世紀70年代的石油危機給荷蘭經濟造成了嚴重的打擊，失業率再次驟升，很多工人都失去了工作。在這樣的情況下，勞動移民政策在1973年被停止，但移民數量並未有實質性的減少，這是因為一年後出台了又一條新的政策——家庭團聚政策。這一政策使得客籍工人可以與遠在他鄉的妻兒在荷蘭團聚，於是這一時期，大批量摩洛哥裔和土耳其裔的女人和孩子前前後後踏上荷蘭的領土。

在與家人團聚後，這些「客籍工人」實質上已經不是「客人」了，他們已經成了荷蘭的永久居民。他們在荷蘭定居下來，成立了少數民族的社區。但當時荷蘭政府對於移民政策的立場仍然沒有改變，他們並未對這些移民學習荷蘭語製造多少壓力，也就是說這些移民在荷蘭主流社會中仍沒有自己的地位。

到了1980年，絕大多數人已經認可荷蘭一個移民國家。這導致了荷蘭政府決定實行所謂的少數民族政策。政府意識到，如果客籍工人和家屬想留在國內，就必須在社會上佔有一席之地。當時荷蘭的經濟形勢並不樂觀，許多以前的客籍工人，特別是那些有摩洛哥或土耳其背景的，已經失去了工作。這些非西方移民通常沒有什麼工作上的資歷，很多人沉默寡言，也不會講荷蘭語。所以為了支持和賦權於不同族裔社區，讓他們儘早融入荷蘭社會，荷蘭政府組織了一些免費的語言教育和職業方案規劃的課程。

之後數十年，不斷有新的外來人員融入政策出台。如今所有的外來人員想在荷蘭永久居住都必須通過一個綜合性的考試，這個考試不僅考察參與者對荷蘭語的熟練程度，同時還要求他們對荷蘭社會有一定的認識。

【足球，帶動社會關係的緩和】

在融合政策的幫助下，少數宗族的外來人員獲得了在荷蘭生存的根本能力，但是否被荷蘭主流社會認可就又是另一個問題了。比如摩洛哥裔荷蘭人說的荷蘭語中存在明顯的口音，荷蘭人潛意識裡對他們的口音有歧視。另外很大一部門摩洛哥裔荷蘭人現在還只能得到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這就導致他們所在的社區經常會出現偷盜以及犯罪。在樂於挑起事端的媒體烘托下，這無疑又給摩洛哥裔荷蘭人大減印象分。

可平心而論，他們之中也有出類拔萃者，比如阿赫馬德·阿布塔勒布，他是首位摩洛哥裔荷蘭籍的鹿特丹市長；又比如荷蘭國內出名的嘻哈唱將阿里-B；又比如曾經效力巴塞羅那的前荷蘭國腳阿費萊。

其中摩洛哥裔荷蘭球員在球場上的成功，可能會帶動社會關係的緩和，甚至促進雙方的融合。這可以表現在兩方面，其一，它可以展示給荷蘭社會尤其是年輕人看，摩洛哥裔荷蘭人並不是只會製造麻煩，他們也能取得巨大的成功；其二，這些球員可以為一批年輕人樹立典範，並給予他們信心。摩洛哥社區也有諸多具有天賦的孩子，他們需要這樣一位模範作用的嚮導引領他們走向成功。此時，足球並不只是單純的一項競技運動，它代表著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以及融合，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一份責任感。

【足協搶人之戰，齊耶赫負氣出走】

在荷蘭足球歷史上出現過幾位摩洛哥裔的國腳球員，最著名的莫過於阿費萊和博拉魯茲。其中阿費萊當初被認為是從荷蘭摩洛哥社區走出最具天賦的球員，摩洛哥足協也爭取過得到阿費萊，但他最後還是選擇為荷蘭國家隊效力。

從中我們也可以感受到，在機會同等的情況下，若是在荷蘭與摩洛哥之間做出選擇，如今的球員絕大多數人還是會選擇荷蘭。畢竟他們出生於荷蘭，他們不是初來駕到的第一批移民，雖然血液里撇不清與摩洛哥之間的聯繫，但他們之中很多人可能從小到大都沒有去過摩洛哥，對那個國度根本沒有任何印象。更何況，荷蘭足球相比摩洛哥足球，顯然是前者更具吸引力。

那齊耶赫究竟為何會毅然決然選擇代表摩洛哥出戰呢？他曾入選荷蘭U19、U20、U21三個級別的青年隊，2014-15賽季，他在轉會特溫特後踢出聯賽31場進11球助攻16次的驚人數據。當時在摩洛哥與荷蘭之間，他的選擇是荷蘭——「對於每位球員來說這都是一個艱難的決定，但荷蘭更有機會進入大賽，這也是一個決定性的因素。」

2015年夏天，他得到了國家隊的徵召，希丁克特意申請了一個30+1的額外名額，而那個多出的名額正是留給齊耶赫的。但是突如其來的傷病讓他沒能實現國家隊的首秀，而希丁克的下課則進一步拖沓了這名荷蘭天才的報國之路。後來老布林德成為國家隊新帥，儘管齊耶赫始終在聯賽中有極為出彩的表現，可布林德的大名單中遲遲沒有他的名字。

在隱忍過後，齊耶赫終於爆發了——「我很失望，那是我最後的忍耐，當我與家裡溝通之後，他們告訴我要去選擇內心的呼喚，我堅定的選擇了摩洛哥。在我小的時候，父親總帶我看他們的比賽，我這也是為了他決定。」

其實從齊耶赫的話中可以看出，他選擇為摩洛哥效力並非出自對那個國度的熱愛，而更像是這名性格球員在負氣後做出的決定。他只是想讓荷蘭足協難堪，甚至是臉面掃地。後來他在摩洛哥國家隊的經歷也能證明這點——多次與教練員發生衝突，也曾一度拒絕國家隊的徵召。只不過他已經做出了一個無法回頭的選擇，而摩洛哥也已經闖進了世界盃決賽圈，正巧又遇上了荷蘭鬱金香凋零的歲月。荷蘭足球失去了斯內德完美的接班人，而齊耶赫也出了心中的一口惡氣。

在齊耶赫之前，也有多位在荷蘭聯賽踢出風采的球員轉而為摩洛哥國家隊效力。比如2008-09賽季荷甲的最佳射手哈姆道伊，又比如卡里姆-艾哈邁迪和諾丁-阿姆拉巴特。事實上，除了齊耶赫，摩洛哥足協在獵捕人才的行動中還一併相中了「荷蘭C羅」埃爾-加齊，以及「下一個羅本」 奧薩瑪-坦納內。埃爾加齊選擇了荷蘭，為此他還曾諮詢過偶像C羅，C羅建議他選擇荷蘭，因為代表荷蘭更有機會參加洲際性大賽。而坦納內則率先得到了摩洛哥國家隊的徵召，他已經代表摩洛哥國家隊出場8次。

如果我們將荷蘭社會中，荷蘭本地人與外來少數名族的融合，與齊耶赫負氣出走兩件事放在一起看。某種程度上，兩者之間是有聯繫的，這都從側面反映出了荷蘭本土人的傲慢以及對移民的偏見。齊耶赫絕對已經足夠出色，可荷蘭足協還是認為自家的孩子是最好的。而那些出自摩洛哥社區的孩子，他們為了展示自己的價值，在報效荷蘭無門的情況下，紛紛選擇為摩洛哥國家隊出戰，這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

這場「搶人之戰」還將無期限繼續下去，荷蘭足球需要換一種思路，再固步自封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荷蘭足球擁有底蘊，他們總有一天會回到最大的舞台上。但明天夏天的俄羅斯，肯定是看不到他們了。

本文首發於騰訊體育：【夜讀世界盃】我是荷蘭人卻代表摩洛哥闖進了世界盃_體育_騰訊網

歡迎關注微信公眾號：XC的記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