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器材店 | 慾望之網 （2）

作者 | 袋鼠花 編輯 | 陳楚

第二天，秦梅如看上去一切照舊。

她正在接待新入院的一位老人，今年86歲，罹患晚期胃癌，嶙峋骨節像傘骨一般撐起乾瘦脆薄、布滿黑斑的皮膚，兩隻灰白渾濁的眼睛一大一小，乾癟的嘴巴向左上方怪異地翹著，連帶鼻子也歪斜一旁，那表情不知是哭是笑，叫人毛骨悚然。

但秦梅如毫不介意，極為自然地牽起老人的手，嘴巴湊近老人的耳朵，溫柔而清晰地問：「趙大爺，您想打開窗帘晒晒太陽嗎？」

老人耷拉的眼皮顫動著，嘴裡咿咿呀呀不斷。

「趙大爺，您想打開窗帘晒晒太陽嗎？」她依然牽著老人的手，耐心地重複著。

「啊，嗯。」老人似乎終於明白過來，抓緊秦梅如的手，像彈簧一樣點著頭。

秦梅如向一旁尷尬不已的家屬微笑著點點頭。

看到這幅場景，我鬆了一口氣。我再次安慰自己，她不會走，我還有時間來證明自己。

但到了下午，臨近下班時，一個小護士在走廊里遇見我，滿臉緊張地說：「邱隊長，你知道梅如姐辭職的事嗎？」

我大吃一驚：「不可能！」

「是真的，聽說因為她弟弟身體不好。」

「她真的會辭職？」我感到呼吸困難，伸出左手撐在牆壁上。

「我們都不敢相信。去年為了讓醫院順利搬遷，你和梅如姐找了所有病人家屬，讓大家同意電視台來錄製特別節目，這樣才引起市政府的關注。你們花了那麼多心血，好不容易讓醫院走上正軌，梅如姐卻要走！」

小護士在說什麼，我完全沒有聽見。

沒時間了。

沒時間再失敗一次。

看來，那家店是惟一的希望。

我轉過身，大踏步往外走。身後傳來小護士詫異的喊聲，我顧不上回應，一出院門便飛步跑向地鐵站。

半小時後，我來到鐵門衚衕。

隔了半個月，院子里依然奼紫嫣紅。藍色、白色、紅色、紫色，各色花朵在翠綠的葉叢中搖曳，無論花瓣、花莖還是葉子，都長滿細細的白色絨毛，看上去彷彿天鵝絨般豐滿柔軟。上次女店主說這種花叫什麼來著？哦，對了，叫「落雪泥」。

「歡迎光臨！」明媚的聲音早已從正門後傳了出來。我略一躊躇，穿過院子，伸手推開門。

儘管有心理準備，但迎面而立的那幅巨大的畫依然讓我心驚膽戰。只見一條全身布滿褶皺的灰色蠕蟲盤曲在地下洞穴中，隔著厚厚的泥土，頭頂上方有一片狹窄的天空。但對這條蠕蟲來說，它的整個世界都在這逼仄壓抑的洞穴里。它背對著畫面，身體向前栽倒，一半腦袋嵌在一塊光芒四射的雪白晶體中。最恐怖的是，從閃光燈一般耀眼的方形晶體中伸出幾隻黑色觸手，牢牢箍住蠕蟲的腦袋。那觸手雖細，卻似乎力大無比，將蠕蟲的軟弱身體使勁拽進白色光芒中。蠕蟲的身體扭動著，彷彿在拚命掙扎，身體底下壓彎了一叢叢色彩艷麗的落雪泥。

「哦，是您啊。」女店主笑語盈盈地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歡迎再次光臨。」

雖然是第二次見面，但見到女店主的一瞬間，我立刻感到手足無措、舌頭打結。

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武俠書，裡面的女主人公常常被形容為「明艷絕倫，秀美之極，不可逼視，宛若仙子下凡」。我覺得，眼前的女店主就是那些文字里走出來的。

聽見她竟然還記得自己，我的心頭不禁一陣激動。

我滿臉漲紅，不敢抬頭，喃喃地說：「你好，我想買上次那個東西。」

「沒問題。」女店主笑著說，從懸繩上取下一個透明盒子，遞到我面前。

「這個、這個真的會有效嗎？」我接過盒子，看著裡面兩片小小的透明晶片，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當然。我們有七天免費試用期，如果無效，您可以退貨。」

「好，我試試……謝謝。」我語無倫次地說完，趕緊抱著盒子往外走。

待在這裡，我更加自慚形穢。

儘管沒有明確說出自己屬於哪一種癥狀，但我總覺得，女店主已經對我的情況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