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不要欺騙小朋友

我的小堂弟六歲半，最近住在爺爺家。上周，我爸帶他去廣場。看見別人玩溜冰鞋，他說想要，我爸沒帶錢。過了會兒，又看見「水上樂園」，他就說：二伯，我不要溜冰鞋了，我想游泳。我爸就說，明天來游。

第二天下午四五點，我去爺爺家，見他悶悶不樂。過了會兒，我回家吃飯，他就用他媽媽手機給我發微信，問我去不去廣場。等我吃完飯到爺爺家，他和他媽媽已經出發了。九點多回來時，他很不高興。他媽媽並沒有帶他去水上樂園，只是街上隨便逛了一下，又去超市買了菜。

小朋友指著他媽媽說：給我倒水！我要喝水！他媽媽說桌上有水。他說：我不喝！我要喝剛倒的！大人們就說，這小孩脾氣壞。他媽媽說：就是壞，跟他爹一樣！小朋友惱了，捏起拳頭要打他媽媽。

其實，是大人做得不對。答應帶他游泳，卻不兌現。因為沒兌現，小朋友心中生氣。生氣不僅是因為想游泳而沒游成，滿心期待落了空，還因為對大人的信任被破壞了。在小朋友眼裡，大人們是親切可敬的，充滿力量，值得崇拜的。然而，因為言而無信，大人們就不再值得敬重。小朋友的難過，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失望。

我在公園裡，見一位年輕媽媽帶著女兒逛，媽媽大概二十多歲，女兒三歲左右，女兒一直牽著媽媽的手，媽媽煩了，說去牽你姑去。女兒不肯，還是牽著她的手，又調皮地把身子吊起來悠。媽媽就說：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嗎？

女兒說：媽媽生的。媽媽說：你不是我生的。女兒震驚了，不再說話。媽媽見她將信將疑，就說：你是我撿的。女兒伸手打她。媽媽一邊笑，一邊說：你真是撿的，是我從垃圾堆里撿的，人家不要了，我就從垃圾堆里把你撿回來了。女兒哇一下哭了。她媽說：不信問你姑。

孩子哭得越來越凶，她媽終於說：好了，好了，你不是我撿的，是我生的，真是我生的，行了吧！——邊說邊笑，看到孩子被逗哭，她感到非常滿足。

我小時候，有一次，爺爺隨單位旅遊，去洛陽看牡丹。我提前聽說了，非常羨慕，終於鼓足勇氣對大人說，我也想去。之所以要鼓足勇氣，是因為不敢隨便提，也不敢奢望。那時候上街看到好吃的，都不敢提，更不用說去旅遊。沒想到大人竟然答允了，說明天讓我跟爺爺一起去。

我當時在學前班或者一年級，大概四五歲的樣子。到了學校，我對別的同學說，我明天不來上學了，我要去洛陽看牡丹。放學回家後，還想著要準備書包、食物、衣服，滿心歡喜。

第二天一大早，我知道單位的車六點停在家屬院大門口，就提前跑去等。別人看到我，就逗我。我也不以為意。我爺爺什麼時候來的，我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最後所有人都上車了，我被關在車門外。車發動了，我追著車跑，邊跑邊哭。

不知一車人會怎麼想。大概會想，這小孩真是任性。

大人們並不知道小孩為什麼傷心和失望，這絕不是想去玩而沒有去成，而是感到被親近的人愚弄和欺騙了。從前建立起來的倚賴和信任，瞬間坍塌。自己尊敬的人變得不再值得尊敬，自己信任的人變得不再值得信任，這種損失，是要比去不去哪裡玩大得多的。

不想讓小孩去，也可以很簡單，在小孩提出要求的時候，就明確告訴他，並不方便帶他。這雖然也會帶來失落，但這種失落，是可以理解的，是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依舊不屬於自己。這和已經擁有的、很珍視的東西——與大人之間的信賴和親密——被破壞掉，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我不敢去學校，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同學。我都告訴他們我要去洛陽看牡丹，他們的羨慕我都收下了。

時隔多年，我發現家裡的大人們，在對孩子的教育上，並沒有多少長進。小堂弟沒有去成水上樂園，我爸說：「那裡水太淺，根本學不會游泳。」

就像小孩要吃巧克力，大人說：別吃了，根本不好吃。

後來有一天，我帶小堂弟去公園，他問我什麼是碳酸飲料，是不是小孩子不能喝碳酸飲料。我說，可以喝一點，但多喝對身體不好。他就問我，一點是多少，他說他想喝可樂。

我給他買了可樂，他一定要把可樂喝完，扔了瓶子再回家，怕他媽知道。他說，平時只有在期中考試和期末考試考得好的時候，他爸媽獎勵他吃肯德基，才有可樂喝。他一邊喝，一邊央求我，千萬不要告訴他媽媽。

我說，可以不告訴她。不過，如果你不想讓你媽媽知道，就最好不要喝；如果你要喝，就不要怕你媽媽知道。第二天，他媽媽果然猜到了：他不喝可樂時大便是黃色的，喝了後大便會變成黑色。

我覺得，大人並不該這麼禁止孩子喝可樂。這樣禁止，非但不能阻止他喝可樂，還會讓他學會欺瞞大人。稍微喝點可樂並沒有太大壞處，學會對大人欺瞞覆藏並不好。

與孩子建立起信任、無覆藏的關係，非常重要。雖說每個人長大之後，一定會有受到欺騙和誑惑的時候，也會逐漸學會覆藏和欺騙他人。只是，如果在很小的時候，面對最親近的人，就過早看到這一面，整個人生難免打上灰色的基調，以後就再難抹去了。對最親近的人都不能建立信任，對別人就更不能信任。

我小時候，有個親戚為了讓我趕緊吃飯，說吃完飯帶我上街。我抓緊時間吃完了，要上街時，他卻不肯。他要走，我抓著自行車不放。折騰了半天，他說，你去南屋把床頭的書拿過來，我再帶你去。我就跑去拿，跑得很快，怕他趁我拿書時走，等拿完回來，他果然已經走了。

很多年後，我親眼看見他十幾歲的兒子，用同樣的方法欺騙他。

他們也許都覺得自己很聰明。然而，生命中十分珍貴的東西，就是在這些小聰明中毀掉的。

小時候看過《曾子殺豬》的故事。曾子的妻子上街，小孩要跟著去，妻子就說，你別去，回來給你殺豬吃。等妻子回來，曾子就要把豬逮起來殺掉。妻子說，你幹什麼，我只是騙孩子的。

曾子說：「嬰兒非與戲也。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 於是把豬殺了。

曾子成為大教育家，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