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伴侶動物說起

02-02

伴侶動物真的成為伴侶了。

一些年前，城市化還沒這麼轟轟烈烈的一些年前，那時貓狗叫作寵物都已經是很洋氣，或者說很不接地氣、乃至矯情的說法。只是叫做家裡養了個貓或者狗。貓是為了防老鼠，狗是為了看家。零幾年的時候，忘了是WWF（世界自然基金會）還是IFAW（國際愛護動物基金會）搞徵文活動，徵集保護貓狗、拒絕食用伴侶動物的文章。西方的說法，把貓狗叫做伴侶動物，是我那時候才接觸到的概念，覺得新鮮。雖然新鮮，但當時也難以用切身經歷來理解：貓狗在人的家裡，依然是個陪襯，是豢養的一個小動物。伴侶，談不上。用伴侶做理由反對食用貓狗，那時難站住腳。

但是這些年來，世道變了。貓狗先變成寵物，然後現在，真的變成伴侶動物了。

把貓狗小動物當作寵物養而不是家畜豢養的風潮，應該是從城市中產開始的。有了一些錢和時間，同時還有了對生活方式的追求。買流行的犬種，遛狗，和狗玩，給狗打扮美容，帶出去社交，是很中產的行為。

但近來，養貓養狗的行為擴散開了。不只是有一定經濟、社會積澱的中產這樣做了。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養貓狗。全套醫療手續，食物零食玩具。養小動物的花費佔了消費中很大一部分。貓狗已經不是小動物甚至不是寵物了。現在流行的稱謂是「主子」。輿論傾向是，把自己養的小動物當作寶貝小心對待。貓狗也不再是家中一個飼養的動物，而變成了社交的重要話題，變成了主人喜歡拍它的照片拿出去曬的寶貝。

我的一個同學結婚，建了個向參加婚禮的同學通知消息的婚禮群。在婚禮結束後，大家在群里聊天總喜歡發自己的寵物照片。順應人民群眾的呼聲，新婚夫婦乾脆把群變成了雲養寵物群，大家在裡面樂樂呵呵地曬彼此的寵物。就是曬寶貝曬孩子的心情。

諸君發現沒有？狗已經不流行了。前幾年萌寵圈裡討喜的還是狗狗們；現在最吸引眼球的是貓貓們。估計是受眾變了。養狗對經濟條件、生活穩定程度、時間充裕和社交圈子要求都更高，是成家立業了生活穩定富裕的中產們的行為。養貓的要求則低多了，醫療伙食都不如狗狗費錢，更重要的是不需要遛、不需要花大量時間管，不需要人類陪伴，更適合單身的人，忙於工作的人，不著家的人，生活不規律的人，獨居的人，宅人。一言以蔽之，適合年輕人。貓就像金屋藏嬌的泰迪熊，不鬧事，沒啥要求。在家中等你，沒有出去的需求。是一個更完美更安靜更省心的寵物。狗則需要一家人的照顧和關注。

以前，養寵物的家庭是少數。年輕人一開始工作就想著養動物的，也是少數。但是現在，養小動物幾乎變成了必選項，每個脫離家庭開始工作的年輕人，都很可能養了貓狗，打算著養貓狗，或者羨慕著人家的貓狗。養了的天天發圖，沒養的也在關注養了的，看人家的圖，看萌圖萌視頻，謂之曰云養貓狗。世道變了。

作為一個天生喜愛動物的人，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養貓狗，並且是以前也沒覺得你喜歡動物的人養貓狗，有種奇怪的感覺。你真的喜歡動物么，還是看著為了迎合人類喜好而培育出的名種貓狗覺得萌？買個名種的流行的覺得有面子，增加一些社交談資？看別人養自己也養？大傢伙一窩風湧上去養貓狗，這裡面肯定有趕潮流的影響。

但是還有別的原因。我也能理解。

誰能在孤獨之中生活。人是社會動物，需要情感連接。家庭變小，友情動蕩，個體獨居，晚婚不婚成為難以迴避的事實。千萬都市中獨自往來。一個人生活，無人牽掛，也沒有牽掛的對象。人不能這樣生活。

人需要感情，需要愛。需要接納感情，同樣需要付出感情。需要被愛，也需要去愛。如果隨社會變化，在人類同伴中找到相互支持的感情變得越來越不容易乃至不可能，那麼，還有備選項：伴侶動物。所以它們叫做伴侶動物。

寵物不再是寵物了。養貓狗的人自己知道，我們不只是抱著貓狗玩耍，不只是喜歡它們可愛。我們需要它們的陪伴，我們在意它們的幸福快樂。它們來親近我們讓我們覺得滿足。抱著它們兩相偎依，明明白白地就是彼此相伴。聯結起我們的生命，共同生活。共同活在這個世界。

人不能空空蕩蕩地活著。如果沒有我的貓，我不能想像該如何生活。可是，依靠伴侶動物才能生活，是不是人的軟弱？人是軟弱的。群居性動物，社會性動物，自然也是，離開群體便軟弱的動物。

在可見的將來，結構性的影響會令人越來越孤獨，越來越獨行。但人的內在需求會驅使人，尋求聯結，彌補孤獨。除了伴侶動物，還有一個科技產物能彌補空虛：網際網路。即時滿足，即時與他人與世界的聯結。所以網際網路吞噬了無數時間；網際網路成為了癮，提供即時的快樂，填補每一個需要安慰，而沒有真人來發生真正的人際交流、發生真正的互動的時刻。

如果缺乏愉快的人類互動是難以避免的困局，那麼誰更好？貓狗還是網際網路？什麼能填補當下的生之不滿，什麼能幫助孤獨的人過上有建設性的人生？答案也許依然要指向真正的人際關係。生為社會性動物使人類能夠傳遞知識，進步，擺脫蒙昧，但也給人刻上了必須需要群體需要陪伴的先天不足的烙印。我們難以像獨來獨往的動物，自在地自處，自面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