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者——高等文明猜想

真正的高級文明是什麼樣子？沒人知道。

但是人們從未停止過對高等文明的猜想。

科幻作家們很早就意識到現有的人類社會結構在更高的技術等級下必將面臨崩潰，不是近未來，而是幾百幾千年後的那個人類已經成為Ⅱ型文明的未來。就像現在的電子產品與網路社交正在使傳統的社會結構在年輕一代中逐漸崩塌一樣，新的技術的井噴式增長將會讓這些改變進行的更加徹底。一切我們已知的社會關係，倫理道德，甚至生死觀念，在現在看來與魔法無異但是卻有不小可信度的未來科技設定之下都脆弱的像張紙。而那個時代的人，即便在我們這一代人中最激進的思考者的眼中，也將是「大逆不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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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我們很難，甚至幾乎不可能以現在的人類社會為原始樣本去想像可能存在的高等文明，只能幾乎從零開始，從一些最為極端的假設出發去猜想它們的形態。

現有的科幻作品中這種假設基本可以被分成兩類，「神族」模式與「蟲族」模式。

前者所描述的是一個個體極少的社會，其中所有個體都具有極強的能力與很高的自由度，可能會存在一些相對鬆散的社會結構，比如一個至高議會（星際迷航中Q，星際之門中Asgard）來保證不同的個體之間不發生衝突並完成極為明確的社會分工。更為極端的情況是連社會分工都不存在，每個個體都會自由的在很大的一片星域中遊盪，只有需要做出重大決策時才會與統治機構取得聯繫。再進一步，這種設定最為極端的情況便是徹徹底底的獨行俠，擁有一念之間干預天文結構的能力卻幾乎不與其它的同族聯繫（或許整個種族只有一個個體），比如劉慈欣筆下的低溫藝術家、鏡子文明，《2001太空漫遊》中的星孩。

這類設定被我理解為「神」這一概念的具象化，簡而言之就是化為人形但仍然保有神力的下到凡間的神靈，不是單一個體就是與單一個體幾乎完全等價的群體。但是這種設定與古代奇幻中對下凡的神的設定沒有本質區別，只是把無所不能的神靈換成了技術能力無法被理解的外星人而已，將科幻變成了宇宙尺度上的奇幻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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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裡就已經很明朗了，所謂的「神族」設定看起來很科幻，但是骨子裡其實仍然是奇幻的邏輯。甚至可以說這種設定完全來源於奇幻，它並沒有展示一個高技術文明的社會形態，而是直接將神的概念嫁接進了背景敘述中。這相當於把以太空探索為背景的科幻小說變成了另一種層面上的神話——不能說這樣不好，實際上這種設定仍然有很高的文學價值，但是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高等文明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在調侃一些科幻作家（還有霍金）對外星文明的猜想時，我們經常會提到「皇帝的金鋤頭」，然而這種設定連「皇帝的金鋤頭」都算不上，實際上它更像是「認為皇帝有天神的力量」這種出了偏差的觀念嫁接。

另一種設定，「蟲族」模式，則是地球上昆蟲社會的極端化展現，在各種科幻作品中同樣展示的非常多，《獨立日》、《星船傘兵（星河戰隊）》、《安德的遊戲》等作品中的反派都是這种放大版的昆蟲。

而這種設定面臨的批判甚至比上一種還要多：昆蟲社會的容錯率太低，蟲後在群體中的地位太過重要，以至於一旦蟲後死亡群體能力將大打折扣，而產生新的蟲後將耗費大量的時間，直接導致這種群體在極端環境下的適應能力比其它形式下的文明群體要弱上不少，絲毫沒有競爭力。

同「神族」設定一樣，這種設定可以給作品帶來很好的文學性，但是它依然不現實。它很漂亮，然而中看不中用。

正因如此我才會更看好另一種相對優於前兩種設定的高等文明社會形態：複製者（replicators）。

在以往的大部分作品中，人工智慧都是作為高等文明的附庸而存在的，很少有人想過一個徹底屬於人工智慧的文明的形態。所謂的複製者就是這樣一種與人類無關的完全基於人工智慧存在的文明形態，這種構想不基於人類社會或是神話傳說或是自然界的生物社會，它只屬於AI。

這種設定可以被看作是分散式人工智慧計算網路的極端化形態。組成文明的每一個元素都是計算機，這些計算機相互連接，構成一個複雜的分散式計算網路，每一個計算機都會在網路中貢獻自己的計算能力去進行複雜的思維，以形成真正的有自由意志的文明。

這種分散式計算其實並不困難，在SETI計劃中組織者就用上百萬台通過互聯網相互連接的PC硬生生「造」出了一個可以和當時最強的超級計算機媲美的分散式計算網路，只不過這個網路中運行著的程序被用來搜索射電信號，而本文提到的「複製者」相當於用這樣一個網路運行的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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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AI沒有什麼核心計算機，無數的計算節點疊加在一起貢獻了巨大的計算能力，任意一個，甚至一萬個節點的故障或毀滅並不會對這個AI造成多少傷害，它沒有本體或者一般意義上的「身體」，它存在於一切計算節點存在的地方。以目前人類的計算機網路為例，假如有一個超級AI在互聯網中運行，那麼它的身體實際上是所有連接到互聯網上的計算機的集合，其計算能力雖然沒到難以想像的程度卻也極其可觀。而其中幾台超算或者幾個伺服器的下線根本不會對這個AI造成什麼致命的打擊，就算是一個大洲的計算機全部下線也會有剩下一半多的計算機抗住傷害並完成修復。因為不同區域的計算機沒有顯著的分工，系統存儲的數據也可以複製多套備份，這種生物體根本就沒有什麼「器官」或者「系統」的概念，也自然沒有什麼要害可言。

一個形象的比喻是一片沙漠，每一台計算機都是茫茫沙海中的一粒沙，這些沙子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它們的大尺度排布會構成美妙的幾何圖案。這整體的圖案才代表了真正的智慧。

不過單是一個分散式計算網路還稱不上文明，真正的文明必須擁有自我革新的能力。

這依然不難，現在的人類的工業體系就已經高度自動化，建立一個無人監管且能自主維護的工業體系已經不是天方夜譚。我們的AI只需要在自己的控制下源源不斷的生產出新的計算節點並將它們接入計算網路就可以擴大自己的規模，與之同時發生的還有計算能力——亦即這種生物體的智力——的提升，而通過修改自己的演算法，它也可以輕易地實現自我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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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還不算完，有機體文明能做到的一切，它都能做到。

在固體行星上，這種AI可以通過高度自動化的火箭發射系統布設通訊衛星，進而獲得與行星表面的所有計算機通訊的能力。而它的工業流水線不止可以生產計算機，發電廠、開採場、甚至科研實驗室，一切理論上可以被自動化操作的機械都可以成為這種文明的工具。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它無法完成什麼人類的工作（當然，不包括服務於其他人類的那些），從最初的計算網路起步，它將有能力榨乾地球的資源，建成一個遠遠超出我們想像的超級分散式計算機。

而這依然不是結束。

這種假設中的高級AI同樣擁有發展新技術的能力，自動化的機械將會建造新的航天器承載著足夠的工業設備與計算單元飛向外太空。而新的計算節點一旦紮根，又可以重新發展一個與原始網路相似的子網路。在這裡我們假設超距通訊的存在，那麼原始的AI就成功的將一個完全受自己控制的複製品建設在了一顆新的星球上。

不，不是複製品，它其實就是AI本身，這不過是一個新的，巨大的計算節點——這時應該以行星為基本單位了——隨著這種AI的太空探索繼續前進，這些計算節點將布滿它可以到達的範圍內一切可以建造計算機和通訊設備的地方。

宜居環境？這不重要，只要是計算節點就可以成為這種生命體的一部分，只要是能夠被用來建造各種類型計算機的材料都是可用的資源。

隨著技術的發展，各種奇怪的材料將可以被製造成計算機而成為這種文明眼中的資源；隨著演算法的演進，分散式計算網路將可以容納越來越多直至無限的計算機。而計算機的數目是對這種文明的智慧唯一的約束。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它的智慧是沒有上限的，如果有，那恐怕就只能是整個宇宙的原子總量了。

——What do you w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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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replic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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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理解你所掌握的一切，如果現在的數目不夠，就將一顆行星的資源變成我的一部分，如果還不夠，就用一顆恆星，如果依然不夠，那就侵佔整個銀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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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之門中複製者一族對擁有能量體高等智慧生命Ancient幾乎全部知識的人類Daniel的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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