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公司配的醜醜的松下筆電去星巴克喝四五百日元的咖啡裝逼是不划算的

我終於忍不住給不知道人在哪的T發了個微信：日本是真窮了，我竟然在なか卯看到一對情侶吃飯！

我和T也已經認識快8個年頭了。

第一次見面是剛進大學時預先組好的同專業QQ群的成員在宿舍樓下見面。當時她一頭金髮，校內主頁上全是關於韓國某組合的內容，打死我也不願意交朋友的那種。

最近幾次見面是去年和朋友們在三重愛知靜岡玩，從英國留學完的她當時在愛知的一家巨型製造商上班，過著十分有規律的生活。

和T發信息是因為，是她告訴我『日本的吉野家什麼的，女生一個人是絕對不會進的，以為那是男人去解決便飯的地方。尤其是東京的女生，她們特別愛面子特別抵觸。』

這句話即使在當時也並不一定對。畢竟那個時候T是在澀谷那所被稱為『大小姐大學』的學校交換留學，認識的大概確實是那麼一堆愛面子的東京女生。

而這句話也總讓我有了些刻板印象，那就是『單身女性不吃吉野家』。

男女間約會吃飯就更不可能了，不止一個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一個商科碩士畢業的在那家日本金融行業里數一數二的公司上了幾年班、幾乎接觸的全是上層社會人士的前輩甚至還對我感慨過，她大學時的書獃子男朋友第一次帶她去吃飯就是吃的松屋，覺得特別不可思議。

後來她跟著那個男生玩遍了日本，旅途中很多時候在車裡甚至公園裡過夜，應該是留下了比後來她去周遊非洲歐洲更美好的回憶。

而眼下，這對在なか卯吃飯、互相喂飯、順便喂我狗糧的情侶表現得相當自然，就像十幾年前肯德基里的小孩子理所當然地覺得那就是最好的大餐一樣。

好好想想，這其實也是再正常不過。日本的年輕人就那麼幾個工資，這個國家又沒有那麼多團購便宜吃飯的機會，平時也就能一起吃個快餐了。更多的人，說不定還躲在家裡算著不到300日元一頓的成本煮著味增湯呢。

很多人之所以不相信日本的生活沒那麼美好，大概一半是因為自己的道聽途說還停留在泡沫經濟期的那些故事中，另一半則是因為大多數人能接觸到的『長年在日本生活的中國人』都身懷絕技過得很好，把這些人上人的生活當成了社會普遍現象。這其實是一種倖存者偏差——只有在日本風生水起活得很開心的人才會長年呆在這裡，差一點的人只會慢慢發現在日本拿工資擠電車的生活已經不如回國內一線城市，甚至回三四線城市老家有幸福感了。

這些人不會像我的那位前輩那樣，在工作中天天和官公廳（日本的國家部委）或者頂尖企業高層打交道，在私生活中去六本木、勝鬨、武藏小杉的高層公寓頂樓參加轟趴。他們和他們的同事一樣每天只會在狹小的辦公室對著幾杯涼水和客戶談幾萬日元的差價，下班之後抱著工作的心態和公司的前輩或上司在一杯酒一律180日元的連鎖居酒屋吃業務飯。

這些人也自然沒有什麼朋友圈可發，星巴克的飲品動不動四五百日元，算計算計，抱著公司配的那台丑得喪心病狂的松下筆記本去裝個逼實在是太不划算了。

所以我經常想，很多向往日本生活的人在圍城之外，恐怕很難相信自己的生活其實已經好過了海對面島上的大部分普通人。

各種不同層次的旅日華人還有可能通過『中國人』這一共通身份互相接觸、對比。比如我這樣沒讀過什麼書的也能認識讀了一堆書的國人前輩，也能自己通過興趣愛好認識一些日本文化界里有意思的人。而日本的年輕人就更難相信自己的處境了，他們的圈子更加封閉，性格本身也更加內向。

我平時沒事玩一玩車，這在日本說到底是一種很平民化的愛好。今年我把車從轉子引擎的Rx-8換到了衝程4缸的Evo 9以後，圈子裡的人也相應的發生了改變。

Evo雖然比Rx-8賣的更貴，但它更符合年輕人口味，所以很多大學生和剛參加工作的人都買它來玩。第一次去參加這個車型的聚會時我竟發現平成3年出生的自己已經算是最老的一撥了。

比起垂直SNS，這些小年輕更愛用Line交流。活動結束後被拉進群里，有人開始企划下一次活動。地點在距東京不到50公里的奧多摩，但舉行時間竟被慎重地安排在了一個多月以後，理由是最近大家剛交完一年的車稅，安排在下次發工資之後經濟負擔比較小。

開車去50公里以外的地方聚個會能有什麼經濟負擔呢？無非就是幾千日元的油費罷了。之前玩Rx-8的時候半夜沒事臨時開個近100公里去山裡、每個月去箱根開『定例會』那都是家常便飯，這些開Evo的竟然都想方設法地省一點點油費。

但事實是，開Rx-8的人大多早已成家立業，也早已過了要靠一輛『看上去很強』的車子撐門面的階段。他們買這個便宜車，純粹是因為車子本身比較有意思，有情懷罷了。為數不多的小年輕，比如和我關係最好的谷田部，家裡則是擁有N塊地天天收租度日的富二代。根據年齡把這個最近迷上了飆賽道一個月換一套輪胎的人和那些開Evo的人歸為一類，是不合理的。

不玩車的人看玩車的人，大概會覺得開馬力和價格都更高的Evo的人玩得更大，條件更好，其實也是一種錯覺。（當然不是開Evo的人就絕對是打腫臉充胖子，也不是所有不玩車的人都能看出Evo比身材妖嬈的Rx-8更強）。

要說玩車，現在中國人也比日本人會玩多了，或者說，能玩多了。國內改裝車聚會的參加者一個月的動作比一個日本玩家幾年慢慢玩的項目還多；做車媒體的跑來日本採風，也更多只是奔著暫時好過國內浮躁環境的『文化氛圍』而來了。

信息的不對稱讓現在的人們對事物認知的多樣性和分歧空前的巨大，但再過不了多久，這些分歧也就都會瓦解掉，或者說，大家開始慢慢認識到這個世界對不同的人來說就是不一樣的。人們不再去糾結為什麼『不改變』，而是認同『改變不了』。

なか卯里互相喂飯的日本情侶可能會對T的『女生怎麼能進なか卯』的想法嗤之以鼻，並相信她這樣的人遲早會碰壁；金融出身的前輩根據自己在日本上流社會的經驗也許覺得T從大手製造商呆了短短一年就跳出來跟一個中國的老闆到處跑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但T跟著她的老闆坐著灣流650到處飛來飛去時，已經比不再環遊世界、在『安穩有保障制度可靠』的日本創業的前輩，賺得多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這當然也可能只是暫時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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