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做好事，不要做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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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家裡開商店，就在車站對面，每天聽著大喇叭廣播發往哪裡的客車還有幾分鐘就要發車了。我常常鑽到一處空貨架里躺著看《水滸》，就有顧客開玩笑說：你們這兒還賣小孩嗎？

每到大年三十的早上，街上都非常熱鬧，接近中午，商店就紛紛關張，貼上春聯，回家過年去了。到了下午，縣城街道空無一人。

記不得是哪一年除夕，我家店鋪也要關門時，來了一位穿著破軍用棉襖的人，仔細看，發現是勞改服。看樣子，像是剛從監獄裡釋放的。他沒等我們開口，就承認了，說：剛放出來，過年了，不能再穿這身衣裳上街，買件新棉襖穿。

很多年後，我還記得這個場景。那位服刑期滿人員的到來，讓我聯想到一則禪宗故事：唐朝的某天，大概接近中午的時候，有人到洪州觀音院乞食，無著文喜禪師就把自己碗里的齋飯給他吃。後來，仰山禪師說，來的這個人不一般，你做了件有大利益的事。這位服刑期滿的人，也不一般。他知道出來了，過年了，要把舊衣裳換下，穿上新衣裳。

兩個月前，有讀者發郵件，說剛畢業，欠了一大筆高利貸，不知該怎麼辦，甚至想自殺。他在網上賭球，輸了一筆償還不起的錢，索債人逼來，沒辦法，告訴了父母，父母十分傷心，拿出養老的錢，又四處求人借湊，補上了窟窿。但他不甘心，想把輸的錢贏回來，又慢慢賭上了，欠下了幾倍於從前的債務，然後走投無路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這次就先瞞著父母吧。怕他們經受不起第二次打擊。他瞞了一個多月，又給我發郵件說，高利貸公司給他周圍的人到處打電話，恐怕瞞不下去了，他說要跑路，說也許哪天就橫屍街頭了。我說，跑路也好，也是個辦法，只是不要做衝動的事，要做好事，不要做壞事。

有時候，接到讀者郵件，問類似的問題，我總覺得很難回答，唯一能夠說的就是：要做好事，不要做壞事。

按照儒家的說法，君子居易以俟命。生活本來是可以很簡單的。如果沒有人禍，只有天災，生活不會很複雜，縱然辛苦，也不至於太難辦。複雜棘手的局面，往往都是造作而成的。

但這個道理，並不適合跟人多說。因為很多人聽不進去。人們愛聽好聽的話，諂媚的話，吹捧的話，不愛聽真實的批評。而能讓生活導向善的、清凈的、安寧的，往往是諍言。

孔子最聰明的弟子是顏回，但他對子路的偏愛要多一點。顏回太理解孔子，孔子無論說什麼，他都喜歡，都接受，孔子就說，顏回不是能幫助我的人啊，我的話沒有他不高興的。而子路對孔子不夠理解，有時不能明白孔子所作所為的深意，常常不高興，並批評孔子。但他的批評，是出於愛惜和維護，這就更引起孔子的愛憐。

子路對孔子的幫助，應該說是比顏回大的。從子路的身上，孔子更能學到如何跟不能理解自己的人相處。佛教里，佛菩薩對於惡人的同情和憐惜，是要比對善人更多一點。就像父母對於不成器的兒女，操得心要更多一點，擔憂和愛憐也更多一點。

講起來，我們每天都在做壞事。生活越複雜，問題越棘手，煩惱越多，表示從前做過的壞事就越多。但人們往往不喜歡認領，更喜歡把複雜的生活，歸咎於所處的環境，歸咎於不得不如此。

實際上，壞事的種類是很多的。不是殺人放火才叫壞事。放逸、懈怠也是壞事。作為學生，通宵打遊戲、去網吧，也是壞事。從這裡開始，就容易不能好好畢業，難以找到好工作，難以變成兢兢業業的人。喜歡過好日子，喜歡享樂，吃好吃的，穿戴名牌，不能忍受苦日子，住酒店非要四星級以上，這也是壞事。

殺人放火這種壞是容易克服的，好逸惡勞這種壞是難以克服的。從好逸惡勞開始，很容易就演變成喜歡不勞而獲，再進一步，就是損人利己。如果放逸了一天，而沒有半點悔過心，就是很壞的，他的生活，就會變得越來越複雜艱難了。

不僅好逸惡勞是壞事，積極進取，往往也是壞事，甚至壞得更大些。如果一個人，沒有什麼本事和水平，招搖撞騙，也就是小打小鬧，犯不了大的過失。如果一個人，有點水平和本事，生活條件好了些，就腐化墮落了，雖然也是過失，但還不算特別大。如果一個人，非常聰明，有本事，在得到財富名望之後，不僅沒有墮落，反而愈加刻苦發奮了，但他的刻苦發奮不是為了別人更好，而是為了自己更加出人頭地，得到更多權力和崇拜，問題就大了。最大的過失，最壞的結果，往往是這種人造下的。

中道的進取，是極難的。因此，可以說，我們每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圓滿的，有瑕疵的，應當反省和校正的。但這種話，聽起來，就不那麼順耳，也不容易被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