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身

我是一個紋身師，以前每年春節我都會給自己放幾天假，一般過了正月十五才會上班。但是自從五年前我接手了一個叫阿祥的客人後，此後的五年我都得要在正月初五開一次工，今天就是正月初五。

紋身是會上癮的，大多數人第一次是因為各種原因來紋身，第二次來紋身則是因為骨子裡的癮。但是我不覺得阿祥有癮，因為他總是正月初五來，每年來也只是在手臂上紋一條魚。今年紋的是第六條了。

紋身或許對他來說是個儀式，因為我覺得阿祥可能根本不喜歡紋身。他來的時候總是面色陰鬱，而且他在紋身的時候會哭。

紋身會痛，或許他是怕痛才會哭吧。但是就是這樣一個怕痛又不喜歡紋身的人連續五年來在同一天找我紋一條魚。我甚至認為他選擇我替他紋身是因為我的店名叫——青魚。

正月初五，街上的人還很少。我在點了抽完兩支煙以後，阿祥在空蕩蕩的街上搖了進來。他面色赤紅，一身酒味，西裝革履但是卻顯得狼狽不堪。我起身去扶他卻被他推開了，他跌跌撞撞的坐在沙發上，頭也不抬的對我說。

「開始吧。」

「還是在手臂上紋一條魚嗎？」

得到阿祥肯定回復後，我開始準備紋身設備。這一次阿祥很不一樣。因為我還沒有開始紋身，他就哭了。

我是個男人，他也是個男人。男人只會用酒安慰男人，我這裡沒有酒，所以我給了他一支煙，然後讓他脫掉了上衣。

他在煙霧中慢慢抬起了頭，看著我說：「這是第六次了嗎？」

我看著剛剛勾勒出來的第六條魚的輪廓對他點了點頭。

他又接著猛抽了一口，對我說：「那麼看來，這應該是最後一條了。」

我一般都不會問客人發生了什麼事，我見過太多年輕女孩哭著來紋前男友的名字。然後過幾個月又洗掉或者改紋另一個名字。但是今天的阿祥讓我充滿了好奇，我突然鬼使神差的問了他。我原本沒指望他能給我回答，因為從認識到現在我們說的話不超過一百句。但是今天他回答了我。

阿祥用力吸完最後一口煙，把還帶著火星的煙頭彈出了窗外。他仰了仰頭，很是迷離的看著我說。

「我的名字你知道，叫阿祥。但是我心愛的那個人的名字你不知道，她叫魚頭。」

我和魚頭是高中認識的，當初我還不喜歡魚這種生物。每次家裡做魚我也不吃，因為我被魚刺卡住過。在我認識她以後，我還是不吃魚，因為她是在我心間遊盪的一條魚。

我的青春沒有什麼故事，老套的高考，普通的大學。我們兩個的大學隔得不算遠也不算近。是那種可以懷著期待坐三個小時客車的完美距離。

我每個周末都會享受那三個小時的等待，是那種知道雨後一定可以見到彩虹的等待。她會在和我見面時給我一個彩虹一樣的擁抱，美妙又幸福。

我們那時候戀愛了，那時候我感覺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一個不庸俗的她，做一對庸俗的情侶。我甚至期待自己活在電影里，下一個鏡頭就是一行字幕——多年以後。我和她相互攙扶，白髮蒼蒼。

但是生活更像是狗血的肥皂劇，充滿著可悲可笑的情節。我們很快就畢業了，在時光的督促下走向了長長的黑夜。

找工作，面試，實習，租房。那時候我每晚都在做飛黃騰達的美夢。夢到她和我睡在潔白的鵝絨床上，而不是冰冷的出租房。

但是現實不想小時候的童話，在一起以後不是幸福快樂的生活。雖然她每天都在笑，但是我卻越來越覺得虧欠她，魚頭是正月初五生日，每次她生日我都特別內疚。我給她的歡樂還沒有超市裡節日慶典的歌熱鬧。她的父母在我準備給她過第二十四個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找到了我。

你知道比分手更扎心的詞嗎？是放過！

她媽媽讓我放過她女兒。魚頭給了我一個青春，我給了她什麼呢？

我在魚頭下班前打包好了自己所有的行李，只留下了一個蛋糕和一句話。我當時哭著求她媽媽一定要轉告給她。我說再等一等我，我有錢就回來娶她。

我辭職，到另一個城市重新開始。在第二年用我第一筆獎金找到了你，為我添上了第一條魚。那一天，是正月初五。

我以後的每一天都在努力，累了乏了就看看手機里她的照片，摸一摸手臂上的魚。我覺得人認定勝天，我會娶到我最愛的人，以最好的自己！

我拼了五年，我在城市裡算是個人了。我有屬於自己的一扇燈火，我有了可以站在她面前的資本。我以為還不晚，但是還是遲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穿成這樣嗎？因為我去參加了一個人的婚禮——魚頭的婚禮。我在年前收到她的請柬，她讓我參加她的婚禮，正月初五。

生活就是這樣，在你最糟的時候，會遇到最好的人。多年後，我終於活的不那麼糟了，可也許再也遇不到最好的人了。

我去了婚禮，可是還沒來得及看看新郎是哪個幸運兒就被她那一抹白裙打敗了。我抵住加班三天三夜收到她請柬時窒息的感受，卻擋不住我愛的人站在別人的身旁。我跑了，我跑來你這裡。用最後一次紋身為這個故事畫上一個不服氣的句號。

阿祥睡著了。我還沒有紋完他就睡著了。這個人酒品挺好，喝多了最多講講故事就睡了。但是我現在卻搞不明白他到底怕不怕痛，我紋身的時候他又沒有哭了。我收拾好工具等他醒來，突然店裡來了一個人，一個提著婚紗的女子。

她看著沙發上的睡著的阿祥有些皺眉，她看著我小聲的問：「我媽媽不喜歡紋身，請問這些紋身可以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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