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的文明

「一艘郵輪將要沉沒。在最後一艘救生艇上，還能容納一個人。一位搭乘郵輪的醫生和一位郵輪上的清潔工都希望登上這艘救生艇。」

請以《文明》為題，以上面這句話為開頭，愛寫多少字寫多少字。

你可能想到了，這是個非常適合撕的題目。按照玄學，我這個星座的人甚至不知道應該幫哪邊撕，最後可能只能對天攤手然後大喊「廬山-百-龍-霸！」了。

那麼如果你想參與撕，那麼應該加入哪邊呢？客官且沏杯茶，待我一一道來。

命題1：不給其他條件，那麼從技能的稀缺性考慮，那麼醫生該上。

這一派的支持者會說：醫生可以救死扶傷。留下醫生的生命，比起留下清潔工的生命，對人類的價值更大。

命題2：不給其他條件，從享樂的角度看，清潔工該上。

這一派的支持者會說：醫生的經濟條件一般遠優於清潔工，所以醫生在人世間的享樂，一般也要比清潔工更多。把生命留給享樂更少的人，讓他有機會體會人世間的美好。

命題3：不給其他條件，從遺族的角度來看，清潔工該上。

這一派的支持者會說：清潔工的家庭收入較低，財富較少。失去了清潔工的經濟支持後生活會陷入困難，甚至不得不流落街頭。醫生的家庭較富裕。失去了醫生的經濟支持，遺族憑著家底依然能過體面的生活。

命題4：不給其他條件，從功績的角度來看，醫生該上。

這一派的支持者會說：醫生的職業生涯中挽救過的生命，平均來看要遠高於清潔工挽救過的生命。生命無價，醫生挽救生命的功績無價，理應優先得到生存的機會。

上面四個命題的共同點是：1）沒要求其他信息；2）提出了直接的比較標準或者說目標函數，換句話說，就是可以用一個最優化問題的解來表示；3）經濟學人沒辦法從學術角度比較哪個更好。

於是，一個經濟學人儘管在私下裡可能會明顯地偏向其中的一個或者這四個以外的理由，但無法也難以在公開場合表達自己的立場。我們可以在公開場合表露的只能是對下述可被歸為「道德綁架」的觀點的不認可。

命題5：任何一個受到良好教育的人都應該知道，把生存的機會讓給他人是人類最高貴的行為。所以受到更好教育的醫生應該主動謙讓。

命題6：任何一個受到良好教育的人都應該知道，把生存的機會讓給他人是人類最高貴的行為。所以在救生艇上的一位雅士應該站出來，把生存的機會讓給渴望生命的兩人。

這兩個命題同樣沒有要求其他信息，不過並沒有明確的目標函數。這兩個命題做的事情是：首先預設某一類人應該採取的行動，然後從相關人群中找出與預設中的人物相符的人，要求這個符合標準的人採取其預設的行動。我可以再舉兩個這樣的例子：1）危險發生時，網民以及圍觀群眾而非相應單位的指戰員要求警察或軍人沖在前面，用肉身幫普通群眾抵擋危險；2）某人身患重病時，本人或他人要求醫生和醫院不收取費用，不惜成本拯救病人。

我們僅僅面對一個維度的信息，做一個二選一的決策，在做選擇時就能找出至少六個命題來分別支持特定的決策。那麼如果面臨更多維度的信息呢？

如果我們知道了兩個渴望生機的人的性別，那麼有四種可能的組合。而這時一些關於性別的道德命題也會被放在支持選擇二者中的某一方的籃子里。當然，別忘了還有一個「盒子之外的奇思妙想」，犧牲救生艇上的第三人成全兩人生存的機會。

我們可以增加的維度還有很多：兩人分別屬於哪個民族？兩人分別信仰什麼宗教？兩人分別支持哪個政黨。啊！說到政治，那可真是又太多可說的了。兩人對LGBT分別是什麼態度？對歐洲難民潮分別是什麼態度？對女性的社會角色分別是什麼態度？除了前面這些，還有生物特徵呢：兩人誰比較重？誰基礎代謝高？對了，可別忘了翻翻兩個人的歷史：誰在同事中口碑好？誰的鄰里關係更和睦？

在做決策的時候，我們通常不喜歡多維度的信息。多個維度之間的取捨提高決策本身的成本，儘管這些維度的信息讓決策的福利計算更全面。但是現代化和文明的進步告訴我們，我們應該考慮的方面還有很多很多。

這意味著現代化和文明的進步是壞的嗎？並不是。這樣奢侈地花費決策成本來追求道德上的歡愉，正是進步的表現。這意味著我們不再需要拋棄這些少數人群也能很好地生存。這意味著我們為了物質的富足，可以比我們的祖先放棄更少的道德上的富足。這意味著我們遇到同屬文明世界的人時，可以按照這種奢侈的方式與他們交往。

那麼，碰到不屬於文明世界的人，又當如何呢？

關於文明與野蠻的衝突，一個有代表意義的故事是西班牙人征服印加帝國。在當時，西班牙的文明較被征服的印加帝國先進。但是西班牙派去的殖民者確是一個地痞流氓的集團。相對於政治制度落後，但遵守樸素的禮法的印加人來說，這些持有先進武器，背信棄義的西班牙人才是野蠻人。他們設計俘虜了印加皇帝，並利用這個人質勒索黃金，策劃對印加人的屠殺。

在這樣一次文明與野蠻的衝突中，失敗的是人數眾多且身處自己主場的文明一方，而勝利者則是不講道義的野蠻一方。在皇帝阿塔瓦爾帕駕崩之前，印加人一直緊緊攥著屬於他們文明的奢侈品——對皇權的敬畏。這個奢侈品令他們失去了黃金和一部分反抗能力。印加的滅亡當然有武器裝備落後的原因。但遍野的屍骸承受的，可不僅是技術的落後。

文明世界和野蠻世界的割裂是近幾十年的事。文明世界用先進的武器和訓練有素的士兵築起了高牆，將文明的擁護者保護起來。這些人的後代得以享受文明的成果，但是這些人對野蠻缺乏認識，對於同化野蠻世界的前景過於樂觀。這些幸運兒對衝突的認識，並沒有剛剛跨過野蠻的台階走入文明的國民深刻。文明世界中了解這些衝突的人發出的聲音沉入了信息的汪洋。文明世界的精神力量已經強大到足以戰勝一定規模的鮮血與恐懼。但這樣強大的精神力量恰恰麻痹了其手足，同時也麻痹了其認知。

我們，文明世界，現在面臨的正是一場文明與野蠻的衝突。我們，文明世界，是中國、美國、英國、法國、德國等擁有完整的教育體系和強大的國家能力的國家。我們，文明世界，在一步步被推向放下手中的奢侈品，與野蠻奮力一搏的關口。

昨天，Qandeel Baloch被她的親兄弟以宗教的名義謀殺。但我希望悼念的，遠不僅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