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聖經之前，我們是否讀過聖經？

我們看到，觀網的讀者反饋比較負面，對此我並不意外。一方面，我是觀網的讀者，對於其某些文章的立場其實是比較認同的，對此我（即便在知乎這個平台上也）不諱言；另一方面我也了解觀網讀者（而非媒體本身）在某些方面看法相對固化。我覺得應該這麼說，如果我們覺得某些西方和日、台媒體和政客以及我們大陸的某些知名人士逢中必反是一種目光短淺的愚蠢做法的話，那麼我們中國有些人「逢西必反」也是大可不必的。更何況——我不知道我們要強調多少次——聖經舊約、新約、次經幾乎首先都是古代近東、地中海這個地區文明的產物。換言之，聖經產生於相對於西方古典文明的「東方」，在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國教，聖經逐漸成為西方文明中長期占支配地位的元素。誠然，此東方非彼東方。聖經及其背後的猶太—基督文明對於我們而言基本上是外來異質文明，是毋庸置疑的。然而，將擁有兩三千年歷史的聖經文學進入課本這個議題等同於西方文明的入侵，實在是將問題過分簡單化了。

要堅守自己的傳統，我們必須直面外來文化的衝擊，並做足準備。其實，這則新聞以及媒體上的評論給我們的真正啟示是，我國公眾目前對外來文明的了解還不夠，看法容易兩極——這當然不僅是我們自己的問題，無知、少見多怪的情況遍佈於各個社會，也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身上。極度追捧聖經，甚至把聖經當作唯一的「信仰」當然是不可取乃至危險的，但縮在自己的角落裡，也並不能讓我們的傳統更加強勢。

其實對於很多評論，我們想真誠地問一句：朋友，您認真讀過聖經嗎？您了解聖經研究的歷史和常識嗎？如果我們覺得這兩個話題離我們太遠，我們可以把聖經換成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等中國古籍。試想，如果我們對於論語或經學的知識僅僅限於知道「學而不思則罔」、「吾日三省吾身」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也不清楚其上下文背景，那麼很容易出現以下兩種情況——「論語是絕對真理，「半部論語治天下」在現代也是千真萬確的！」，或，「論語是大毒草，講的都是封建社會的條條框框！」實際上，古代文獻和古代歷史、文化的研究實乃專業學科，我們不可能僅僅從一言半語就下結論。古代典籍的內部觀點也不一定統一，諸子百家如是，聖經亦然。君不見摩西五經內部頗多重複、矛盾之處，新約亦有四本兩大類不同的福音書，而從神學觀點及其背後的歷史、政治背景來看更是千差萬別。

我想，只要我們真正認真讀一兩遍聖經以及古蘭經之類的外來宗教經典，同時讀一本導論性質的學術著作，我們對這些宗教的看法就不可能是簡單的仇恨或盲目的崇拜。就拿聖經來說，如果在相當無知的狀態下去讀一兩章，很容易被聖經某些中譯本半文半白頗顯莊重略帶神秘（其實也和翻譯的歷史背景有關）的文風唬住，懵懵懂懂就自認是信徒了；而如果略懂一點歷史背景，有可能會一下子心高氣傲，覺得「聖經一無是處，令人厭惡，基督教嚴重威脅我國的文化乃至政治獨立」。這些思維上的過程，後來走上聖經研究學術道路的學生們恐怕也多多少少經歷過。但接觸多了，一方面會認識到聖經的學術價值和文學價值，另一方面聖經內容的真假已經幾乎是完全無關的話題了。就拿筆者來說，聖經的創世故事或新約中耶穌的神跡和復活等話題的歷史性完全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硬要問我，我必須承認我完全不信；另一方面，這些故事的編寫過程倒是真真切切的歷史，值得了解，值得研究。

聖經我學過一些，古蘭經我完全是外行。儘管如此，學習聖經研究的過程讓我認識到對待古蘭經和伊斯蘭教也萬不可無知者無畏，妄下斷語。如果有條件，多讀讀沒壞處，中不了毒——說真的，即便是未成年人，讀讀古今中外千百年前的經典，還能比讀朋友圈、微博乃至某些媒體上的謠言更有害？反正我不那麼覺得。

真正的問題則是——為什麼讀、怎麼讀，以及我們非信徒應該讀什麼版本。這個話題值得持續討論。為什麼讀，乃至為什麼我國需要加強宗教學教育，我覺得我在上一篇文章里已經說了——祛魅。從整體說，我感覺祛魅至少能讓政府在城市人口特別是學生和知識分子間的宗教事務管理變簡單一點；從個體層面上講，我們真的願意被別人看成腦殘粉或腦殘黑么？

而怎麼讀和讀什麼版本，我們可以留在以後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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