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論：青年魏則西之死——再談醫療規範化

魏則西這件事情，我所在群也有討論，這個群由醫療專業人士構成的，本以為和他們探討，能夠碰擦出火花，結果大失所望，號稱博士碩士大V滿地走的這個群，充斥的論調竟然和知乎一樣，譴責百度、譴責監管、譴責死百度、譴責死監管…甚至還有因為被駁斥而頻發冷嘲熱冷、陰陽怪氣言論之徒，我一氣之下，退群拉倒。

我無意為百度和監管洗脫責任，他們的責任被探討得足夠多，我的觀點是，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完全適用本案，有言論以商業公司不能以道德要求來規範行為，有些可笑，道德是生意的基礎，沒有道德，談什麼生意？充分競爭的市場，會有百度的位置么？

我之思考，更關注直接導致魏則西悲劇的醫院和醫生們。我向來以為醫生是社會的精英，而精英則必須承擔對應的責任，此和法律關係不大、和生意也沒有關係。但是在魏則西事件中，醫生們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欺騙當然是為其一，但是我以為明知不可而依然行誆騙之能是，才是其中最「惡」之處。不要因為莆田系的存在就認定這些醫生不是真正的醫生，事實上他們都是執照在身的「真」醫生，他們說的，患者奉為聖旨，絕不二話，他們推薦的，患者食之如蜜、用之似飴。

利用信任作惡，其惡昭昭。現有魏則西事件曝光，實際上我們身邊這樣的也並不少！這兩天我就看到不少詢問是不是要使用細胞免疫療法的，更早之前，私信中我也接收到相關的諮詢，我總是告訴他們，細胞免疫療法無效，不過是經濟利益催生的某種高端騙局，不建議使用。

魏則西事件中，醫生/醫院的責任遠遠要比百度大，因為他們才是真正的掌握患者未來走向的人，而這些人卻做了最不堪的事情，誰讓他們作惡，誰讓他們作惡而有立身之地？責任對於身負精英身份的醫生來說，非常重要，醫生是一種身份，而不只是一份職業。

醫改傳奇的前一部分講到，醫生作為精英需要勇於擔當求診者的信任，為他們提供盡心的服務，如果說這本書說到這裡為止，那麼這本書就不會那麼精彩，只會讓人厭惡它的空洞，而我的這篇文章也不會只停留在談論醫生的道德責任，那肯定會淪為和知乎某些群友討論的一樣無聊的東西了，接下來，我想就醫改傳奇這本書某些章節給我的啟示，來談談醫療騙術之惡遍地開花的部分原因吧。

這本書的部分章節很有意思，主要圍繞如何改善患者體驗進行討論，當然文中論點眾多，但是有一個章節我的印象十分深刻，也構成了本文標題的出處，那就是：規範醫療流程和標準化操作有助於為患者提供直觀的價值流（valuable stream），有助於促進醫生/醫院提高效率，改善服務品質。

規範和標準化似乎和醫療這門經驗化的學科沒啥關係，但是醫改傳奇的主角梅森醫院卻通過研究駁斥了這一固定理念。事實上，我相信很多很多國內醫院和梅森醫院一樣，絕大部分已知的病例都是能夠通過標準化操作得到診療的，當然「療」未必有效，但是一步步怎麼操作，怎麼繼續處置，都是由固定的流程的。

這個和魏則西事件有什麼關係？有！

魏則西是不是一定會離開我們？當然，因為他身患絕症，我們都知道，滑膜肉瘤目前無葯可治，無論如何，他都會早於同齡人很久離開世界。很少有人會不為英年早逝扼腕嘆息，但凡有一點點治療的希望，患者和他的家屬都想去一試，這個我們都是可以理解的。

現在我們要面對的問題是，一旦去檢索那些難治的疾病，就一定會看到各種明顯的和不明顯的虛假醫療廣告，沒有一點專業知識，確實很難分辨。於是我們不竟要問，為什麼總是魏則西罹患的滑膜肉瘤這類難治性疾病才會亂象叢生？我的答案正就是上文說到的診療不規範（不透明），在我們國家，大凡接觸過臨床事宜的人，或多或少總能感覺到國內自立山頭現象的嚴峻。

有不少實例。針對糖尿病管理的專家共識，有好幾份；針對哮喘急性發作處置的專家意見，有數十份…而作為衛生部頒發的規範性文件的臨床路徑（clinical pathway），卻基本沒有人當回事。都是專家、都是大爺，都是牛B的主委，沒有一個踏實願意做規範的主兒（因為無名無利無人買單），都自以為是、互不買賬，自立山頭，難治性疾病尤其如是。

阿倫特論證了平庸之惡，讓我們看到每個普通人都有「作惡」的可能，而精英的平庸，則是更大的惡，因為普通人需要依靠精英的指引來生活，不擔負責任（包括制定法律規範這樣的責任），難以否認行「惡」。

自家人內訌，鬼魅魍魎唱大戲，這個是我們看《西遊記》就知道的套路。沒有規範，則不辨真假，依靠高人（我有一個醫生朋友…）終究解決不了所有問題，而真假醜惡，作為專業人士很容易分辨的嘗試，根本變成了各方利益博弈情境下傳播意義上的話語權之爭，潛心於醫療實踐的醫生們又何嘗是發明「一針就靈」這種親民易懂好傳播宣傳黃金文案的江湖騙子的對手！？同時，公立醫院和監管部門尸位素餐的態度，守著自己一口飯，絕無動力好好介入，甚至還有正規如武警二院的高等級醫院，竟然與騙子狼狽為奸，唯利是圖，又如何引導普通人跨過天然的專業知識的壁壘呢？

我想起，群里有幾位的論證，大談各方責任，醫生因為各種原因（窮、被脅迫）而無責，那按此邏輯，是不是可以說魏則西們也沒有盡到自我保護的責任呢？精英意識的缺乏可見一斑，這也是很多知乎討論立足於痛打落水狗絕不反思的投影吧？

說回診療規範化，這和魏則西事件聯繫起來看，才會讓我們恍然大悟。監管部門和醫院/醫生們都是有責任的，除了當事醫生和醫院涉嫌詐騙以外，在更寬泛意義上，每一個沒有傳達規範，標準的醫生，特別是身處高位的醫生們，都是有責任的，有必要追索醫療詐騙事件中正規醫院和醫生需要擔負的更高層面的「責任」（不是直接的責任）。說的直白點，如果說監管部門籌辦和NICE類似的標準化臨床路徑網站供公眾使用（Patient experience in adult NHS services）並組織專門的考核辦公室對醫院的執行進行督導，同時醫院積極配合，魏則西們還會去相信百度、千度、萬度的檢索結果么？至少會更進一步了解相關信息吧？

規範性的價值也常常因為各种放不上檯面的原因而在正規醫院裡面受到忽視。半年前，我在專欄中發表的一篇文章（晚期腫瘤治療之殤：以頭頸癌為例）中，就談到了診療規範性問題，當時我就觀察到很多頭頸癌患者因為診療不規範而白白遊走在各個科室中，成為各個科室的邊緣人（現在依然多得是），無奈這樣的文章原文就不屬於大眾熱點，借著魏則西事件，我在此寫下類似觀點的文章，希望更多人、特別是專業人士，擯棄毫無意義地批判，腳踏實地地去想想規範化問題，為求診的患者提供一條安全的診療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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