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二兒子和他的太平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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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屬於番外篇

【不正經警告】本文具有強烈的不正經傾向，請未成年人謹慎閱讀。

你若讀過此專欄的第一季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就不難發現：在基督教發展最早期，儘管基督徒持守不同的基督論和神學觀，但他們都毫無例外地認同一點——耶穌是上帝的兒子；最晚出現的福音書《約翰福音》甚至將耶穌的地位提升至神的『獨生子』：

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約翰福音》3章16節

當基督教再次傳入中國後（第一次傳入時被稱為『景教』），一位自稱『上帝的二兒子』、『耶穌弟弟』的廣東花縣人揭竿而起，建立『太平天國』，反抗清朝政府統治。儘管歷史學家對這場戰爭造成的傷亡說法不一、從兩千萬至一億不等；但一些較細緻的、根據太平天國內部史料和江西、江蘇、安徽和浙江的地方縣誌的研究結果表明這場席捲中國近半壁江山的戰爭造成了四至五千萬人口死亡——憑藉絕對傷亡人數太平天國戰爭躋身人類史上五大最慘烈的戰爭之一，甚至超過了造成三千八百萬人死亡的第一次世界大戰。

【上帝的二兒子——天王洪秀全】

道光十七年（1837年），25歲的洪秀全在廣州府的府試不第後大病一場， 據說病了二十多天才康復（一說死去七天後復甦）；清醒後的洪秀全說自己作了一場夢，夢見自己上天去了，並見到了一位老先生。時至今日這個夢境流傳著許多版本，但它們的共同點是：洪秀全遇到的老先生是上帝；上帝告訴他是自己的親兒子，還給了他一把寶劍，讓他在人間斬妖除魔。有些版本的夢境甚至有『天女抬轎』等內容。

起初筆者覺得洪秀全的夢境荒誕至極；當時的自己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讀了聖經後才覺得思細恐極……

首先，凡人上天堂後留下一些上天的記錄在聖經里出現了不止一次。舊約《以賽亞書》就記載先知以賽亞上天見到了六翼天使和神的榮光。他描述天使們高聲呼喊：『聖哉！聖哉！聖哉！萬軍之耶和華！他的榮光充滿全地。』然後神赦免了以賽亞的罪，並差遣他去傳播神的忿怒來臨的消息。使徒保羅在《哥林多後書》12章描述自己曾被帶去了『第三天堂』、並見過耶穌本人，以證明自己作為使徒的合法地位。

神認兒子的情節在聖經也曾出現，讀過第一季第二章的你一定記得：根據《馬可福音》的記載，耶穌在約旦河受洗後神在天上對他說：『你是我的愛子，我喜悅你。』只是『上帝二兒子』這個稱號實在是讓上帝很難解釋。

夢裡上帝給的寶劍也不像是中國神話傳說中某位神仙的劍，更像與《啟示錄》19章15至16節描寫耶穌作為審判者再臨場景的遙相呼應：

有利劍從他口中出來，可以擊殺列國。他必用鐵杖轄管他們，並要踹全能神烈怒的酒榨。在他衣服和大腿上有名寫著說：『萬王之王，萬主之主。』

輾轉13年、席捲近半個中國的太平天國終於大勢已去，政權的都城天京（即現在的南京）被清軍圍困，1864年四月天京糧盡，洪秀全命人將苔蘚野草一類的東西『取來做好』，並命名為『甘露』。不久後，他就因食『甘露』過多病倒。但洪秀全拒不服藥，導致病情日趨嚴重終於一命歸西；臨終前洪秀全發布了最後一道詔書：『大眾安心，朕即上天堂，向天父天兄領到天兵，保固天京。』

乍看之下洪秀全在最後的日子裡已然陷入癲狂，但其實這些情節在聖經中都有伏筆。根據舊約《出埃及記》的記載，以色列人跟隨先知摩西逃出埃及後在沙漠里輾轉，沒有食物；神垂聽了摩西的請求，從天上降下『嗎哪』給以色列人食用，讓以色列人渡過難關：

到了晚上，有鵪鶉飛來，遮滿了營。早晨，在營四圍的地上有露水。露水上升之後，不料，野地面上有如白霜的小圓物。以色列人看見，不知道是甚麼，就彼此對問說：『這是甚麼呢？』摩西對他們說：『這就是耶和華給你們吃的食物。』——《出埃及記》16章13至15節

或許洪秀全以為苔蘚、野草和露水就是從天而來的『嗎哪』，沒想到吃太多會要人命。

在耶穌即將被羅馬人逮捕的前夜，門徒奉勸耶穌不要赴死，甚至有門徒拿刀保衛他；但耶穌毅然決然地斥責他們：

耶穌對他說：『收刀入鞘吧！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你想，我不能求我父現在為我差遣十二營多天使來嗎？若是這樣，經上所說事情必須如此的話，怎麼應驗呢？』——《馬太福音》26章52至54節

耶穌明明有能力召喚天使來保護自己，卻選擇被逮捕、而後赴死，為的是應驗聖經里的預言；他的門徒沒有樹倒猢猻散，而是將他的教導發揚光大，傳播至世界各地。洪秀全聲稱要搬來『天兵』解圍卻食言，撒手人寰後不久天京城破，太平天國滅亡。

蕭朝貴是廣西的一名不識字的燒炭工，加入『拜上帝會』以後迅速躥紅為核心領袖，被洪秀全封為西王，稱『八千歲』。 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南王馮雲山在桂平縣被捕，拜上帝會內部發生動搖；為防止大家作鳥獸散，楊秀清和蕭朝貴上演了一番天父、天兄下凡傳言的史詩巨作，以穩定軍心。而後洪秀全承認楊秀清『代天父傳言』和蕭朝貴『代天兄傳言』。

太平天國內部也視蕭朝貴為耶穌在人間的化身，《天父天兄聖旨》記載了幾次『耶穌下凡』事件，如下就是其中之一：

天兄基督諭天王云：洪秀全弟，爾認得朕么？天王曰：小弟認得。

一代『天兄』蕭朝貴在1853年長沙之戰中被炮火擊中後斃命，時年32歲；根據基督教會傳統，耶穌在大約30歲開始傳教，3年後被釘十字架殉難——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除了至今都沒有蕭朝貴死後三天復活的記錄。

【天父下凡——東王楊秀清】

相比英年早逝的『天兄』蕭朝貴，同樣出身燒炭工的『天父』楊秀清用自己的生命書寫了一部佞臣傳奇。 在洪秀全承認楊秀清『代天父傳言』的合法性後，楊秀清多次使用『天父下凡』技能干涉天王洪秀全的決斷，或用來排除異己。

筆者認為洪秀全在選擇『上帝二兒子』這一角色時就挖了一大坑，使得楊秀清有機會篡奪『天父』角色。當初洪秀全讀過基督教宣傳小冊《勸世良言》，得以接觸到基督教的基本教義；但他顯然沒有領會『正統』的基督論——『三位一體』學說的精髓——在該學說中，聖子耶穌和天父是『同等』的神；而認為耶穌比聖父低一等的學說都被主流基督教會視作『異端』（在第一季第四章會詳細討論）。

回到正題，根據張汝南《金陵省難紀略》的記載，在1856年8月東王楊秀清發動大招『天父下凡』，召天王洪秀全至東王府。『天父附身』的東王對洪秀全說：

爾與東王均為我子，東王有咁（客家話，意為『這麼』）大功勞，何止稱九千歲？

洪秀全說：

東王打江山，亦當是萬歲。

『天父』又問：

東世子豈止是千歲?

洪秀全說：

東王既萬歲，世子亦便是萬歲，且世代皆萬歲。

『天父』大喜說：

我回天矣。

據太平天國印書《天父下凡詔書》記載，楊秀清還曾借『天父下凡』指責洪秀全對女官太嚴苛，幾近杖責洪秀全；與此同時楊秀清對部下和其他諸王也用『天父下凡』技能進行壓制，使得眾人對他敢怒不敢言。在1856年9月洪秀全的怒氣值達到頂峰，密詔北王韋昌輝要求剷除楊秀清。積怨已久的韋昌輝大殺特殺楊秀清部下兩萬餘人；殺紅了眼的韋昌輝欲開啟『超神模式』、攻打天王府，被從外地趕來馳援的翼王石達開反殺——這一內訌事件被稱作『天京之變』。

內亂暫告一段落後，洪秀全猜忌石達開、害怕他成為第二個楊秀清，封了兩位同姓哥哥做王牽制他。被猜忌和排擠的石達開一怒之下帶走十多萬人，經此大變的太平天國由盛轉衰，天國的人心也開始動搖，下面這首民謠便反應了當時的情形（該民謠現有多版本）：

天父殺天兄，

江山打不通。

太平非正主，

依舊讓咸豐。

打包歸家去，

還是做長工。

【詩詞鑒賞】

關於洪秀全的真實文化水平，現在的結論接近兩個極端：一些人認為他很有文才，另一些人認為他考不上秀才再正常不過。下面展示兩首他的大作，想必讀者自有判斷。

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為家共飲和。

擒盡妖邪掃地網，收殘姦宄落天羅。

東西南北敦皇極，日月星辰奏凱歌。

虎嘯龍吟光世界，太平一平樂如何。

這首《吟劍詩》是洪的早期詩作，首句『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為家共飲和』大氣磅礴、氣吞山河。可惜定都天京後，洪忙於管理自己的後宮團隊，創作了很多詩作讓後宮佳麗們背誦。這些作品收錄在《天父詩》當中，下面是其中一首：

耕田婆有耕田樣，天堂人物好威儀；

爾們想做真月亮，到今還不曉提理！

這首詩表達了天王洪秀全對跟隨他的山區革命婦女的嫌棄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