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權轉載|少女陳環球日記(3):阿拉斯加之夏——駕馭高原湖泊的水上飛機

我對自己寫的文章從來沒有求贊過,因為我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破玩意。

但少女陳的文筆真心不應該在豆瓣那埋沒。我作為一個搬運工,求贊。

以下內容為少女陳授權轉載,原文首發於《公務與通用航空》2015年第一期,後在豆瓣上發布。

個人一直覺得她的飛行時間雖然不比專業飛行員,但經歷傳奇,且文采不亞於聖埃克蘇佩里。有幸能在此專欄轉載,也是我本人一大榮幸。

大家可在此專欄看到少女陳大部分原創文字,如果覺得不夠過癮,也可直接關注她的私人微信公眾平台:flyshaonvchen,或豆瓣搜索少女陳的飛行日誌。

夏日正午,陽光明媚,我駕駛著兩座式的超級小熊(Super Cub)水上飛機,穿越在連綿山脈與高低錯落的高山湖泊之間。以透徹的藍天為背景,大朵蓬鬆的白雲與綠意盈盈的山色清晰倒映在孔雀藍的湖水中,金色的陽光更為這水中幻境暈染出華麗而朦朧的調子。所謂湖山如鏡,正適合形容眼前美景。在水上飛行術語里,這被稱為鏡狀水面狀態(glassy water),也是我與教練反覆操練最多的起飛降落狀態。

「陸地上你總是需要最平整光潔的跑道,但是——」教練接著說下去,「不要掉以輕心,水上飛行可不一樣。鏡狀水面儘管看上去平靜美麗,安全無害,但才是最危險的狀況。」

光潔的湖面反射著強烈的陽光與湛藍的天色,飛機的倒影在水面倒映的白雲與樹影間悠然滑過,越過這面小湖,繼續爬升海拔,轉入杉林背後的山坳。這裡也盈盈堆積著一整片碧水湖泊。我往窗外看去,萬木森立,肅然無聲,湖面平滑如鏡,只有在長湖遠處的盡頭,才能看到微微的漣漪,彷彿被素手撫亂的絲綢——我並非在欣賞風景,而是在判斷風的方向。

對於飛行員,尤其是小飛機飛行員來說,由於飛機需要在逆風方向起飛及降落,閱讀風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能力。

貼著山巒起伏的曲線,我低低掠過山腰的植被,在無色的空氣中擬想出虛擬的降落路徑,手下操縱著飛機,沿著這條假想的空路滑向長湖另一端的山埡口,減慢空速,downwind(下風邊),base(底邊),final(進場邊)……

只放一節襟翼,高度還太高,把發動機動力減到最低。飛機陡然從蓬勃欲飛的猛獸轉為溫順嗚咽的小貓,機身不再怒張著蓄力飛向天空,而決定聽從地心引力的召喚,陡峭地朝湖面滑翔下去。

教練在后座重複著指示:

「平靜水面的狀態下,鏡面效果會導致視覺誤差,你無法準確判斷水面與機身的距離。因此,你需要儘可能靠近岸邊,選擇足夠合適的參照物——比如這棵樹——來判斷你離水面的高度。以及,現在要決定復飛參考點,保證安全起飛距離。如果一段距離內還是沒有接觸到水面,無法正常降落,那麼就要在參考點果斷復飛。」

機翼掠過岸邊的樹冠,離水面已經很近了。我拉高機頭,調整到著陸姿態,又推進一些動力,發動機低沉的運轉聲讓人感到踏實。飛機被加入的動力輕柔地一扯,下降速度放緩,漸漸朝水面貼近。

「耐心,耐心,耐心。」教練喋喋不休,「等待你感受到水面的那一刻。永遠不要提前關掉引擎,永遠不要低下飛機的頭,你永遠需要保持警醒,永遠保持能量,才能安全前進到最後的瞬間。」

離復飛參考點的岩石還有一段距離,說話間,機頭一滯,機身浮筒已經輕柔地接觸到水面,水花在舷窗的兩側灑開。由於拖拽力增加,機頭自然拉起。我往後緊緊拽住操縱桿,保持著機頭揚起的姿態,以保護螺旋槳不受傷害。

飛機在湖面拉出長長的水跡,終於在水面摩擦力的挽留下徹底靜止下來。我關掉引擎,放下方向舵,打開艙門,縱身跳上機側的浮筒,舉目四望。這是個罕有人至的高山小湖,湖畔尚且生長著一圈針葉林和灌木,再高遠一點的地方,就只剩下灌木和淺苔。

儘管在天氣最為和煦的夏日正午,這裡卻連只飛鳥也沒有,只聽得到清風穿越林間的聲音。

我終於來到了阿拉斯加。

我終於如願以償,駕駛水上飛機在群山冰原間穿行。

跟近全國六十三萬的飛行員總數相比,在美國,同時持有水上飛行等級(seaplane rating)的在飛飛行員則只有三萬五千名。(註:據聯邦航空管理局FAA及美國水上飛行員協會SPA2014年統計數據。)

今年夏天,我終於也成為他們的一員了。

這是一塊遠離美國本土的廣闊飛地,也是毗鄰加拿大西北,隔海遙望俄羅斯的冰雪大陸。由於地處高緯,每年封凍期及其漫長,僅在5月底到10月初的短暫春夏季可以感受到日光和曛,水暖花開的舒適氣候。大部分地區荒無人煙,植被與動物資源仍然大致保存著原始狀態。加上壯麗的冰川雪山,瑰麗的北極光,更是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人。由於陸路交通不便,貨物及人員運輸多由空路。因此,阿拉斯加大陸的飛行文化十分發達。在這裡的絕大多數地方,小飛機是僅次於汽車的必要出行工具,很多私人機主甚至自己準備著多架小飛機以供不同目的的出行之需。

從美國東岸的紐約到北美大陸西北角的阿拉斯加,需要先橫跨北美大陸,再轉機沿著北美大陸西岸,加拿大的海岸線蜿蜒北上。雖然並未「出國」,前後卻需經過十餘小時的飛行,才最終降落在位於阿拉斯加大陸南部的安克雷奇市(Anchorage)的泰德史蒂文斯安克雷奇國際機場。

這裡是阿拉斯加州最大的國際機場,往來北極圈航線的國際航班的重要中轉站。除此之外,安克雷奇國際機場亦毗鄰全美國最大的水上機場之一的胡德湖水上飛機機場(Lake Hood Seaplane Base)。

至於我,為什麼要捨棄紐約周邊乃至佛羅里達州美麗海岸線的水上飛行學校,而千里迢迢前來這片光坐民航飛機也需要十幾個小時的遙遠之地來學習水上飛行呢?

那是因為,除了水上飛行,我還打算在這裡接受山野飛行(Mountain Flying)的訓練。除此之外,我也久聞阿拉斯加擁有著與美國本土迥異的飛行文化與飛行規則,十分迫切希望能得一見。

我選擇的學校位於阿拉斯加州的麋鹿通道(Moose Pass),這裡是安克雷奇往西南方向約兩三小時車程的安靜小鎮。阿拉斯加是不折不扣的野生動物區,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生物多樣化資源豐富,許多地方直接以動物命名。這裡大抵就是由於此處多見麋鹿而得名(還好不是棕熊通道)。美國的小鎮,尤其是偏遠地方的小鎮,與中國人概念中的「小鎮」大有不同。中國小鎮多半是大片農耕土地簇擁下的城鎮居住區,人口密集,生活服務發達,人口往往能趕上甚至超過美國行政區划下一個市的人口。而在地廣人稀的美國,尤其是以美國標準看來都算得上地廣人稀中出類拔萃者的阿拉斯加,我所到達的這個小鎮不過一所教堂,一處學校,一間郵局,一家雜貨,一座旅店,幾戶人家的聚集地罷了。一路開車過來的路上也零星經過人家,想必能為這裡的學校、郵局以及教堂提供最低限度的人來人往。

車輪駛入小鎮的同時,我第一眼就注意到岸邊停靠的紅色super cub水上飛機。或許是受《紅豬》(註:如果還沒看過,請一定欣賞這部宮崎駿的經典之作。其中那位反戰義大利水上飛行員主角的座駕,正是一台鮮紅色的Savoia S·21 Flogore雙座水上飛機)影響,我對紅色的小型水上飛機尤為著迷。

藍天碧水,綠樹白雲,再搭配上鮮紅的小飛機和她在水中的倒影,這畫面多麼賞心悅目。

航校校長Vern Kingsford是個嗓門粗大,紅光滿面,精力充沛的老爺子。他出生在民風粗悍的德克薩斯州,在加利福利亞州取得飛行執照,之後的整個青壯年時代都主要用於在加州、阿拉斯加州以及非洲大陸狩獵遊歷。他之前的水上飛行學校原設在安克雷奇的胡德湖,後來選擇了更為幽靜多水的麋鹿通道。

「這片湖就我們一家航校。起飛五分鐘就有新的湖,五分鐘又有湖。朝哪裡飛都可以,想哪裡降都行。胡德湖的話,起碼要飛出去30分鐘才有新的湖可以降,怎麼比?」他向我解釋選址於此的原因,「不過胡德湖確實也是好地方。我在那邊還有辦公室。也就四十五分鐘航程,偶爾我也飛回去處理些事情。」

可惜我離開麋鹿通道那天雨恨雲愁,雲層很低,無法進行普通目視飛行(一般而言,超級小熊飛機的配置也並不具備儀錶飛行的條件)。於是沒能使用新得到的水上飛行等級直接飛回安克雷奇的胡德湖水上機場。回到安克雷奇之後,我又特意從陸路去了一趟胡德湖,觀賞其作為阿拉斯加第一水上機場的獨特的飛行景色。並拜訪了位於湖畔的阿拉斯加航空遺產博物館,儘管多少有些遺憾,到底不虛此行。

有句老話說,「遺憾是再度拜訪的動力」。或許這也預示著我註定要再度拜訪這片美麗神奇的土地吧。

話說回來,這次負責我的教練是位二十齣頭的年輕白人Evan。小哥年紀雖輕,卻已經有著多年的豐富執教經驗。這在通航文化發達的美國並不少見。立志以航空為終生事業的飛行員往往在十八歲的法定底線年齡就考取了教員執照,並輾轉各地航校任教,以積累成為航線機長的必備飛行小時數。Evan只在每年夏天河湖解凍之時才來阿拉斯加任教,其餘時間多半呆在陽光明媚的佛羅里達州從事陸地和水上固定翼的飛行教學——由於地廣人稀,海岸線漫長,這裡的水上飛行文化也極為發達——他不僅執教過不少來自中國大陸航空公司的未來機長,閑聊之間我還了解到,第一位駕機環遊世界的中國飛行員陳瑋,也是在這所學校取得水上飛行執照,正好也曾是Evan的學生 。

「美國的中國飛行員越來越多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Evan如此對我說道,「真希望有機會我也能在中國飛行。」

第一課的任務是熟悉飛機的性能,起飛後做幾個dutch roll,環飛,慢飛,失速,初步上手掌握操縱感。之後才開始進行水上起降以及緊急程序等其他基本技巧的訓練。與我常飛並取得飛行執照的賽斯納172不同,阿拉斯加大部分航校使用的機型是小熊公司的兩座式越野飛機——超級小熊(super cub)。其更為輕便小巧的機身和更敏銳的操作性——更短的起飛降落距離,更快的反應速度——令這個型號的飛機在曠野千里、地形複雜的阿拉斯加大受歡迎。學校使用的教練機加裝了水上浮筒,以供夏季學生使用。等到冬天全州湖面封凍,無法水上飛行的季節里,浮筒就會被替換為越野輪胎,在冰雪的河灘路面上也能安全起降。無須秋風悲畫扇,實在方便萬能。

在來到阿拉斯加之前,我就久聞小熊飛機的大名。這次來到航校的停機碼頭,才得以首睹真容——簡潔的機身結構,古典的桿式操縱舵,有口皆碑的環境適應性。甫一上手,我就感受到了超級小熊無以倫比的操縱性。一般說來,賽斯納172等四座陸地固定翼小飛機的起飛距離約在一千英尺也就是三四百米左右,而超級小熊飛機在水面拖拽力遠大於陸地的情況下,起飛距離僅需三百英尺左右,也就是一百米不到的距離。沒等我反應過來,往往飛機就已騰空而起,廣闊的湖面被漸漸拋在身後,遠處的連綿群山逐漸在我眼前鋪開。

麋鹿通道正位於德納利(Denali)雪山東麓,起飛十分鐘左右就會到達由山上雪水匯入的德納利長湖,雪山遠遠位於湖水的末端,在雲霧環繞下若隱若現,蔚為壯觀。雪山腳下是眾多走向複雜的山脈,山脈間切割出大小不一的平原與湖泊,為登山遠足愛好者與漁獵愛好者提供了天然的勝地。林間往往掩映著色彩鮮明的獨棟小房子,這是所謂的「全套服務站」(full service tent),為跋山涉水前來的旅人們提供物資補給與暫時歇腳的地方。

居住在本地的漁獵愛好者們,有時並不想花費數小時跋涉群山,而僅僅想享受輕快的漁獵之樂。那麼水上飛機就派上用場了。一些地處高山峽谷腹地的深湖,由於岩壁陡峭,河灘短折,一般越野飛機也難以降落,只有水上飛機可以輕鬆進出。

晴好的高緯天氣,儘管盛夏時節,卻十分清涼愜意。山間小溪邊徘徊著數頭棕熊,它們在笨拙地捉魚,遠遠看去,如新生貓咪般可愛——當然我知道,這些全阿拉斯加體形最大也最凶暴的猛獸,只有在天上遠遠地觀察它們才能有如此效果——岩羊靜靜地聚在岩壁上吃草,不留心看只覺得是殘留的積雪,飛機靠近一點在它們頭上打個圈,很快被發動機的噪音驚得跑動起來,才看得出是活物。

「看見那個淺灘了么,周圍沒有會困住或傷害飛機的障礙物——礁石啊,枯木啊——那會是個很好的停靠地點。我們現在要利用風的力量把飛機航行(sailing)到岸邊停靠。」教練說道——這是水上飛行等級訓練的最後一課,野外靠岸(beaching)。

襟翼迎風,反打水舵——在我學習風帆船駕駛的時候,才充分體會到風力航行的原理精髓——飛機浮筒上亦備有手槳,無風情況下,則需要通過人力操作,以提供足夠的動力,驅使飛機以尾部方向朝淺灘航進。

停好飛機之後我們上了岸。這是一片三面環水、背靠峭壁的淺灘,由岩上溪水沖刷下來的碎石堆積而成。碧波蕩漾,水聲潺湲,蔥蘢的灌木在山風中楚楚擺動。眼前的美景如同夢境一般美麗得超乎現實。除非駕駛水上飛機,其他交通手段則很難到達這片深隱群山、人跡罕至的秘境。

「你完成得很好。」教練十分滿意地點點頭,「我可以簽字讓你考試了。今天還有剩餘的時間,考試之前,let』s have some fun.」

說話間教練已經再次發動了引擎,小熊飛機騰空而起,朝著山脈的深處前去。

——這正是我前來阿拉斯加的另一個目的,山地飛行。

阿拉斯加多高山,綿延山脈縱橫交錯。如此獨特的地形將阻斷氣流,更改風行方向。 並在陡峭山壁的兩側各自形成強烈的上升或下沉氣流。如果是經驗不足的飛行員貿然闖入山地地形區,很可能會被忽如其來的強烈氣流弄得手忙腳亂。然而山地經驗豐富的飛行員則由於熟悉氣流的走向,反而可以利用如此的上升氣流翻越高高山脊,如同衝浪弄潮般,在空氣的流體力學原理之下,如當年莊子一般,好好「逍遙遊」一番。

與繁忙複雜的紐約周邊空域不同,麋鹿通道地處郊野,附近都是無管制G級空域,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飛行員可以自由決定飛行高度與路線,幾乎不受任何限制,可以說是「天空任鳥飛」。教練彷彿有心要為我加強這一認知似的,駕駛飛機直直朝幾乎垂直的山壁飛去。只有東岸人口稠密區飛行經驗,幾乎從未靠近任何障礙物500英尺以內的我不禁有些吃驚,忙問,「你這是要做什麼?快撞山了呀!」

教練壞心眼地笑笑,答非所問,「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

「Being amazed.」(大開眼界)

飛機靠攏岩壁的一瞬間,我忽然感覺到一股猛烈的氣流,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把這架單薄的兩座小飛機猛地往上一扯,機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瞬間上揚,卻毫無失速的預兆,只是陡然騰空而起。彷彿武俠小說中的「梯雲縱」功夫一般,一蹴而就地翻越了高高的山脊,機頭再輕巧地一轉,瞬間視野大開。我瞪視著眼前的奇景,不覺精神為之一震。

在舷窗前面鋪開的大片起伏雪山冰川,不知道多少年經夏不化的積雪才能造就如此壯觀的高山冰川景觀。饒是我曾經見識過南極大陸的萬年玄冰,在這片氣勢宏大的冰川山群前也不禁為之深深震撼。巨大的冰舌沿著峽谷溝壑蔓延而下,融化的雪水彙集成河,往低矮處的湖泊奔去。雪山如聚,冰川與積雪的山巒環抱著碧藍的高原冰湖,山間繚繞的雲氣與雪霧融為一體,在艷陽之下反射著耀目的白光,又被罡風牽扯著不住變幻形狀,難怪古人說「行雲流水「,一時間我幾乎忘記自己正在駕駛飛機,而是與姑射仙子同行,乘雲氣,御飛龍,游乎四海之外……

教練在無線電中的英文將我拉回了現實,「這景色怎麼樣?」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誦出兩句詩來。

當年蜀山仙俠,把酒臨風,御劍而行,他們所見到的,恐怕也正是如此這般的風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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