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圈有「聽音觀」，那麼香水圈呢？

熟悉各類國內耳機論壇的應該都聽過這麼一個說法，要樹立正確的「聽音觀」——個人的理解便是追求均衡的、真實的、儘可能無音染無失真的聲音。長期接觸音染過重、三頻不均衡的耳機，會對人的耳朵對聲音的感受產生影響。如此一來在試聽其他耳機時，也會對該耳機特性的判斷造成偏差，從而錯失真正素質優秀的耳機。誠然，不同的領域在詮釋類似的道理時會有一些不同，但個人認為，核心其實是類似的。在這篇文章中，我想特別指出香友們在了解眾多香水的過程中可能產生的一些誤區，並且給出我個人的建議。鑒於作為消費者的我們在欣賞香水時無法得到較多的客觀測量數據（如我在之前某答案里寫到的，氣相色譜圖等），主觀態度便顯得愈發重要。那麼不廢話了，我們進入正題：

錯誤聞香觀一：越貴的香水越好聞

「好聞」是一個用來形容主觀判斷的詞語。有的人喜歡柑橘調、清新花香，有的人喜歡東方調、美食調、木質調等等。而討厭又是另一種情緒，有的人覺得動物香（如靈貓香海狸香）可以接受，而有的人覺得動物香咸腥甚至惡臭。因此，當一個人碰上了ta討厭的氣味，不論多貴的香水ta都會覺得難以接受。當然，這種常見的觀念也自有它的邏輯在，貴价的香水確實有更大可能用了更優質的原料，對於部分香調來說，不同質量的原材料給人的主觀感受確實有著非常明顯的區別。至於「貴」的定義我是以市面最熱賣的部分香水作為基準的，也就是普通定價的基準，如Dior/Chanel/Hermes/Guerlain等目前出售的普通線均價（約80-120美元/50-100ml）。均價兩倍乃至以上的一概定義為「貴」。筆者自己對焦糖/香脂以及焦糖/廣藿香主導的美食調始終無法欣賞，對Kilian的Love中焦糖/橙花的主導是生理反應式的頭暈。對鹹味也是接受無能，因此Serge Lutens的El Attarine聞起來簡直就是災難……

錯誤聞香觀二：沙龍品牌一定比商業品牌優秀

自從niche這個概念火了之後，似乎有很多香友都產生了一種「沙龍品牌就是比迪奧香奈兒高大上」的既定印象，除卻Jo Malone這類知名度高到已經可以被稱為主流的品牌，仍然還是有部分人認為niche品牌的調香一定比大眾品牌更走心。個人認為這是不可取的。人們對沙龍品牌有較高的期待也是情有可原，畢竟niche的定義就類似於品牌重心在香水領域的品牌，對香水本身的質量和調香水平的預期當然要比重心在奢侈品服裝、皮具、珠寶等行業的品牌要高。至於「小眾」和「獨特」等特性筆者認為屬於「衍生特性」，niche一詞目前只能代表該品牌Main activity在fragrance而不是fashion或cosmetics（此處Guerlain等除外……雖然重心也是香水但並不算niche），在劃分某品牌是否屬於niche的方式上不同人可能會有不同定義，也有的網站根據售賣該品牌的實體店數量劃分，也有的網站根據銷售量和公司大小來劃分，但是不論怎樣用「是否獨特」來劃分我覺得比較尷尬，要論獨特的話YSL Kouros豈不是……用熱門程度來劃分也並不嚴謹，Jo Malone和Serge Lutens在中國可比Thierry Mugler什麼的熱門多了……

另一個形成這種印象的原因是，能被許多香友知曉的沙龍品牌確實都有幾把刷子，諸如剛才提到的Serge Lutens（蘆丹氏）、還有LArtisan Parfumeur（阿蒂仙）、Diptyque（蒂普提克）、Byredo（拜里朵）、Amouage（愛慕）、Frederic Malle等等。但別忘了，niche可不止這些，某些所謂的niche並沒有人們期待的那樣優秀。如今的沙龍品牌數量甚至比商業品牌還要多，至於產品質量早已經良莠不齊了。「獨特」和「創新性」是許多人對沙龍品牌的預期，但這並不代表預期就都會成為現實。舉個不會被大家黑的例子吧，義大利的某品牌Blood Concept，除了品牌名的「血液氣味」噱頭以外似乎沒有任何能夠在niche品牌中立足的典型作品，後來甚至還去抄Tuscan Leather……也是蠻可悲的。貴价的例子也有，但請Creed粉們暫時放下手中的磚頭咱好好說話（滑稽），F網最近在搞一個投票，其中有一項就是Most overrated fragrance（最過譽的香水），目前的第二名就是Creed的Aventus（第一是蘭蔻美麗人生……）。我不否認Creed家原料其實用的都不錯，但是調香風格似乎有些泯然眾人，因此定價就顯得不太科學。當然，我也沒有客觀證據證明這一點，反正投票結果是這樣……廉價的niche就更別提了，Demeter的原料真的糟糕透了……

所以筆者的看法是，在評價一款香水時，請不要因為它的市場屬性就對它有過高或過低的期待，此處的市場屬性不光包括它是商業香還是沙龍香，還包括它的定價它的命名等。要完全擺脫這些因素對聞香過程的影響對多數人是個難事，其實我很希望香水界也有雙盲實驗能夠檢測人們究竟能不能光憑氣味分辨一款香究竟是貴是便宜、是商業是沙龍，然而目前外網的多數實驗完全沒有控制變數，實驗結果完全沒有意義。我下面這句話可能說了很招黑，但我還是想提一下，部分沙龍品牌沒被踩成徹頭徹尾的垃圾有如下幾個原因加成：1.定價 2.命名 3.營銷手段。我沒有見過哪個均價300美刀以上名字都是法語or義大利語的品牌被一眾香水愛好者異口同聲地批判的，從來沒有。但某些品牌的產品調香是不是真的值那個價，我很質疑。

錯誤聞香觀三：古董香水秒天秒地秒一切

這可能是我個人的觀點裡最有爭議的一個。先別急著反駁，等我把話說完。

大多Vintage的調香風格跟如今的Niche完全是不同的體系，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較。我認識的不少朋友都相當熱愛收藏古董香水，我也意識到許多經典的古董香水在層次、複雜性、用料、靈感等等方面都遠勝於21世紀的新香水。但許多知名度較高的vintage往往香調構成較複雜，而且不少都是以醛香、橡苔、動物香等主導，配上複合花香調，整體來說顯得更為嚴肅和厚重。當然一切都有例外，vintage里也有「小清新」，有柑橘芳香調也有綠調也有清新白花等等，但風格和如今的niche往往還是大相徑庭的。我個人基本不玩vintage，但之前有朋友分過我很多款她收藏的vintage，我的整體印象還是氛圍比較晦暗、低沉。如今的niche更傾向於用簡潔的方式表達更為輕鬆的、或者說明亮的主題。

但這樣的調香方式難道就天生低人一等嗎？

筆者的觀點是，古董香水與現代香水各有各的優點，現代的調香風格給人感覺更為自由，也能夠滿足更多人的用香需求。不是所有人都要求香水有多麼深刻的意義和內涵、多麼複雜的香材構成，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與自然界原有的氣味截然相反的「一聞就是香水」的味道。部分香友甚至認為「高度寫實的香水沒有意義」，筆者並不贊同這種觀點。主觀態度上，你可以表示自己不喜歡這類香水，但高度寫實的香水自然有它的受眾所在，許多人熱愛香水的初衷僅僅是對某種氣味生理上的強烈好感。如今部分niche推出的單一香材主導的香水，使更多人找到了他們最喜愛的味道，更重要的是，更多人會因為這些香水而對整個香水領域產生興趣，引導人們進一步了解香水，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更何況，部分優秀的現代niche之中所存在的香材搭配，是絕對前無古人的。你不可能在Vintage里找到無花果葉+水生花+焚香這樣奇詭的組合（Neela Vermeire Ashoka），更不會找到香根草+芒果+焚香（LArtisan Parfumeur Timbuktu）。許多看似不可能的搭配在如今成為了現實，薰衣草與茶的澀感與香草和無花果的奶感相融（Penhaligons Lothair），艾蒿的苦與香草的甜正面交織（Serge Lutens Douce Amere），柑橘與芝麻的可愛CP（Memo Kedu），沉香與檸檬酒的醉人邂逅（Byredo Oud Immortel），桂花與茶香的舞蹈（Hermessence Osmanthe Yunnan）……即使拋開這些不談，由於技術的進步，如今也有了合成更多獨特氣味的途徑，調香師可選擇的範圍都不一樣了，何來比較？

錯誤聞香觀四：香調構成複雜優於香調構成簡單

這個命題大家稍微思考一下應該也會贊同筆者。首先，就像我文章開始所說的，香調錶只是一個參考罷了，它並不是客觀上的成分表。部分品牌甚至完全不提供香調錶，只寥寥幾個詞概括氣味特徵。此處有個典型的例子就是各大品牌熱賣款的一系列flanker。你會發現幾乎所有的flanker評價都沒有原版好……也有成功的熱門flanker，但是少，諸如香奈兒邂逅系列。很多香水儘管香調錶中寫出了很多成分，實際聞起來根本就是糊成一團沒法分辨出任何東西（在此我就不舉例了，招黑）。在這點上香水跟耳機很像啊，真正優秀的香水就算有很多種香材也能夠清晰地分辨出來誰是誰，不同香調之間儘管有融合和銜接但終歸還是獨立的，就像優秀的耳機展現不同樂器的聲音一樣，合而不同~~回到香水，糟糕的多種香材混合，遠不如優秀的簡單配搭，但能把複雜的構成做得清晰有層次感，確實比簡單且「安全」的調香方式更令人佩服。因此這一聞香觀不能說100%不對，但要依具體情況而定。

錯誤聞香觀五：「重口」優於「小清新」

這個命題換句話說就是「東方調/香料調/木質調/皮革調優於柑橘芳香調/綠調/水生調等」，算是常見的誤區了。首先聲明一下我把這個歸為「錯誤聞香觀」真的不是因為我審美整體更偏向小清新……筆者也喜歡沉香沒藥皮革煙草乃至動物香的……我其實不是特別能get為什麼整個香圈似乎都有這麼一種印象，覺得喜歡重口香就比喜歡小清新的優越……我個人猜測可能是出於兩個原因吧，第一個是重口如東方香料調香脂調一類的能夠接受的人少，就好比聽極端金屬的往往覺得比聽流行音樂的……（不能再說了這個太招黑），第二個跟我剛提到的錯誤聞香觀三有關，可能因為古董香水裡很少有小清新吧……如果還有第三，那可能是東方調往往比柑橘調和綠調複雜，於是又回到了錯誤聞香觀四……233333

我有見到過與此命題相關的某些令人相當不愉快的言論，諸如「前調的中藥味足夠嚇走小清新了」，不知為何，看到這句話我產生了一種「小眾音樂愛好者因為怕自己喜歡的音樂變成大路貨巴不得它們聽起來奇怪」的既視感，感覺這個心態挺扭曲的。彷彿優秀的調香就一定要和主流審美對立一樣，彷彿越不能被大眾欣賞的香水就越牛X一樣。Vintage我了解的不夠多不敢拿來舉例，但niche之中的優秀作品如Neela Vermeire的Ashoka，今年的Art and Olfaction Award得主Dusita Melodie de lAmour，其實都是非常令人舒心的味道（後者不正是被某些人不齒的白花小清新么？），精緻而富有層次感、平衡且不混亂的香水當然可以非常清新，當然可以讓普羅大眾也覺得好聞。

在對氣味的審美上，「少數人」的身份並沒有什麼可驕傲的，真正讓一個香評人變得值得敬佩的是ta經過多年聞香歷程後所鍛鍊出的敏銳而細緻的嗅覺，ta在見識過各類頂級香水和最平凡的廉價香水後「處變不驚」的冷靜心態，偏愛「重口」並不會使你顯得高雅優越。同理，喜愛「小清新」也並不會使你顯得庸俗從眾。它只是個體審美區別罷了，沒有其他意義。

結語：

儘可能客觀中立地評價一款香水需要足夠的經驗和良好的心態。不被價格迷惑，不被市場定位迷惑，不被營銷手段迷惑，不被出品年代迷惑，不被香調錶和香水名迷惑……有太多因素左右著我們對一款香水氣味的認知，要真正拋卻這些因素的影響是個艱難的過程。我知道我這篇文章對於許多已經建立了自己聞香觀的部分人來說或許意義不大，但是為了後來者對香水有著更客觀理性的認知，我認為寫出這篇文章還是有必要的。

每個香友對香水的熱愛或許緣由不同，但這份熱愛始終是一種積極的情感。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明明愛著同一個領域的人們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或是為了某些不存在正確答案的問題而與對方爭個兩敗俱傷。如上的五個「錯誤聞香觀」，指向的結論都並不是「什麼是正確的」，而是「什麼是不一定的」。貴价的不一定好聞，沙龍品牌不一定優秀，古董香水不一定高於一切，複雜不一定高於簡單，重口不一定高於小清新。這才是我想要表達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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