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異見錄（二）
由Po三年前在日本留學的一些見聞編輯而來的專欄，雖說是過去的事情，其中也或許有無法自圓其說的怪異之處。
太陽落山了，今天繼續講Po在東京的見聞。
有言在先，今天要講關於食物的話題，如果在座的肚子里存貨不足的話，不妨找點吃得來，邊吃邊看，免得看到一半餓肚子。
在東京留學，最大的感覺就是吃不爽。就算是大碗的蓋飯，最貴的定食（套餐），心疼荷包，同時只能吃個七分飽，總覺得還差一兩口收尾。總覺得日本人民一直生活在半餓半飽之中，說不定有人從來沒有吃飽過，拿七分飽當滿腹。和東京高昂的物價相比，M記和開封菜確實算得上廉價快餐了。當然現在的一線城市也是差不多的情況，不過Po留學那會兒是三年前，國內的物價還不算高。在東京，Po也偶爾吃一下M記，第一次吃的時候還以為是那家店的品控爆炸了，味道和在國內吃的完全不一樣。後來才知道，不同的國家的M記開封菜有針對那個國家的飲食調味，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分析出來的。好在薯條的沒有特別調味，蹭空調打發時間，點薯條最好了。
在超市、小餐館、連鎖店買到的飯菜，配菜的搭配很不平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日本吃的最多的是炸肉。炸雞塊炸豬排炸肉塊之類的，同時與之搭配的蔬菜也很少。Po的腸胃還是偏向草食動物的，吃不到新鮮蔬菜可是很鬱悶的。
在這一點上，「生存」做的很好，每次去吃肉菜的時候都有搭配蔬菜，就連炸雞肉塊也是用生菜葉子打盤底，Po也時常慶幸自己找到了這家館子。每次都能吃爽吃到飽，要是給Po這輩子吃過的館子評一個「食神」， Po一定會選「生存」。可惜，第二年春天，「生存」就關店了。本著日本人「一期一會」的思路，Po也提醒自己好來好散，不要那麼遺憾。
Alex和David失常之後，Gary顯得有些形單影隻。他本身不是外向的人，之前有親近的老同學Alex在身邊，不會覺得寂寞。那之後，Gary周圍就只有Po一人而已。Po年齡比他長几歲，也多少在Gary身上看到了高中末期的自己，心裡一直都在青澀小肥肥的身影和Gary重合了。Po便將Gary當做自己的後輩，出去壓馬路、逛展子、吃「生存」的時候也會叫上Gary一起。
那天「生存」做的菜品是炸豬排，米飯和平時一樣敞開供應，不過，素菜是一根也沒有，說是「炸豬排哪能陪其他菜！」。Po就看著建築工地的大叔們就這油乎乎的炸豬排下飯，喝酒。配炸豬排的蘸料不同，他們還分成了醬油派和美乃滋派，彼此聲討吹噓。總有人吃不到一起去，這和平常沒兩樣。Po還沒吃過正宗的日式炸豬排，醬油和美乃滋的吃法各吃了一塊。吃完肚子就開始覺得不自在了，沒有點素食中和一下，腸胃也沒轍。周圍的食客見平時肉菜吃的最多的「肉桑」吃了幾筷子就停下了，一看吃的還是自己反對的醬油/美乃滋，當場就把Po視為隊友，Po也被拖入了無聊的爭論之中。
「美乃滋那麼甜，配油炸太膩了。你們看看，連胃口最好的肉桑也被膩到了。」「明明是醬油的腥味，平時不覺得，一旦和豬肉油炸食品放在一起，腥味的惡魔全被釋放出來了。」「肉桑你評評理。」「就是啊，到底是哪一種倒了你的胃口。」Po左右敷衍迎合著，畢竟，總不能直說「吃不慣油炸」吧。
大叔們見在Po身上找不到扭轉局勢的突破口，有看到一旁Gary一口接著一口，兩種吃法都吃的開心，便丟下Po，把戰場的中心轉移到Gary身上去了。真是可靠的後背，為Po分擔了壓力，嘻嘻。大叔們問東問西，時不時把Po也摻和進去，他們不摻和還好，一口一個「肉桑」，最後連Gary也開始叫Po肉桑。
Gary一這麼叫，語言學校的同學也開始叫Po「肉桑」了。說到底這事兒也怪Po，沒給自己起一個好念英文名或者綽號。自我介紹只在開學時做過一次，直接用漢語報上自己的大名，然後說「大家用我的姓氏稱呼我就好了」。可Po的姓氏偏偏是X打頭，日本人西方人越南人韓國人都念不清楚，糾正了半天，只有葵老師念的像模像樣。其他同學嫌發音彆扭，漸漸也就不和Po說話了。哦，對了，Po還和一個韓國妹子交流的比較多。她雖然不會念，但是唯一會寫Po的名字的。
整個班上只有Po和她是典型的東方面孔，也許是覺得親切，分組時那妹子蹭到Po和Gary、Alex這一組（當然，後來四人組變成三人組了）。妹子初來乍到的英文和日語都不怎麼樣，不過家庭出生比較好，認識一兩千個漢字。於是組內討論，她和破一言不合就掏出紙筆，用漢字和Po筆談。後來妹子熟悉了日語的發音，也能從容地和Po對話了。不過那個時候，連這個唯一知道Po名字的傢伙，也肉桑肉桑的叫Po。
跑題了，這次的內容和韓妹沒關係，說回生存
Gary不太愛吃米飯，他就吃著大塊大塊的豬排。不愧是西方人的腸胃，對油脂蛋白質的耐受能力好強啊。Gary這個Weeaboo對任何標有「日式」的東西都有好感，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被店主做的日式炸豬排征服了，還是沉溺在自己的「日本夢」里，那胡吃海喝的樣子，說是壯觀也不為過。大叔們也開始用獵奇的眼神看這個白人小夥子，頗有拿他的大胃王表演下酒的味道。
一連吃了十幾塊巴掌大的炸豬排，Gary還意猶未盡的樣子。Po幾乎要上前止住他，這小子也太不講客氣了吧。「生存」提供吃到飽套餐，1200日元就可以像自助一樣敞開吃，但要像Gary這種吃法，怕不是沒幾天都把小店吃倒閉了。日本屬於儒家文化圈，又有不添麻煩文化，所以食客大多知道店主的用心，吃起來多少有些收斂一些。但Gary這個洋鬼子哪懂這些，Po當時就有些後悔帶他來了。
看著Gary甩開腮幫子的樣子，店主卻豪爽地笑了出了，嘖嘖稱讚，「吃個飽哦，哈哈哈，不吃飽怎麼行，做人就是要吃飽嘛。」也不知道Gary聽懂了沒有，他看見店主高興的樣子，吃的動作更賣力幾分。Po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店主隱晦的警告，於是裝作隨口問起店裡經營的情況。建築工地的大叔們聽了也紛紛好奇，七嘴八舌，鬧哄哄地打聽起來。
現在想想也真是的，那些大叔也真是心眼粗，他們之前根本沒關心過店裡的情況，見店還開著就跑來吃，只顧自己吃飽。
店主明確表示自己的店運轉良好，勉強賺點小錢。一個做凈菜配送的大叔跳出說：「真是奇怪，照我們的吃法，就是菜錢都收不回來吧？」店主哈哈大笑，先是嫌棄的指摘凈菜配送大叔家的凈菜又貴品相也不怎樣，隨後說出自己的經營秘訣。
店主是農家出生的獨子，雖然出走學習廚藝，但最終還是繼承了家裡的土地。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回去耕種，於是雇了人打理，種出來的菜一部分賣掉，一部分直接供給店裡。日本人有強烈的國產情懷，尤其在這菜上。國內育的種，國內的土地種，日本人就喜歡，價格也高，反之非本國品種價格壓得低。店主則不管那些，反正到了店裡食客的嘴裡，哪個辨得出是國產還是非國產。壓低了成本，自然就有的賺。
店裡的盈利的秘密被解開了，大伙兒覺得意猶未盡，於是乘勝追擊，把店名的問題也拉出來問了。「店主，這個Survival是什麼意思啊。」「說起來店名很奇怪啊，只有高檔餐廳才會叫這個名字吧」「對啊對啊，一開始聽說還以為是米其林餐廳呢。」
店主也沒瞞著，趁著興頭也道了個明白。原來這家店是沒有掛招牌的，店主只掛出看板，寫出今日的菜品，再添上「吃到飽」。所以一開始大家都說「去吃到飽吃吧」，掛上「生存（Survival）」的招牌是大約兩年前的事情，是店主兒子的手筆。
「原來是颯太的作品，難怪了。」在坐的有熟悉店主的食客，颯太便是店主兒子的名字。「颯太現在還在繼續念書嗎，我記得大概和肉桑年級差不多吧。」「比肉桑大一歲呢，在東京讀修士——不然我才不會每天開店賺錢啦。」大叔們問東問西，把碎片的信息連在一起，Po才聽了個明白。
颯太原本在一家藝術大學讀本科，畢業設計便是這個「生存」的招牌。按他的說法，「在鋼鐵構成的名為城市的叢林里，人類有了吃飽的權力，只有吃飽了才是人。」反正藝術家的思維，別去管他，太前衛了。畢業之後被東大哲學系的一位教授相中，現在便在東大哲學系讀修士。
聽聞Po現在在讀語言學校，也準備考東大的修士，店主忙關照Po，若是以後在學校里遇見了颯太，一定要囑託他好好吃飯。「颯太這個孩子，容易把自己餓著。」Po應付下來，心裡卻沒個底。說是考東大的修士，考不考的上是個問題喲。好在食客們把話題岔開了，長一輩的共性，愛操心孩子的婚姻大事。颯太找到了女朋友嗎，颯太時候結婚呀，結婚之後在哪裡定居。
有精明的食客明白，成家先立業，便問起颯太找工作的事情。就開始分析什麼專業好就業，文科憑著文職技能和考證，學校好的話可以進大企業。理科要是能混到技術職，將來肯定不愁，隨後又圍繞Po的專業夸夸其談。Po學的是環境生態學，就奢望過就業。說道就業，店主也愁眉苦臉起來，「那小子不打算繼承田產，又不願意和我學廚藝」「哲學修士，這個學歷完全是個累贅嘛。」「真擔心他畢業之後遊手好閒。」
日本絕大多數企業是年功序列工資制，企業最愛招的就是剛從大學畢業，一片白紙的新人。所以文科修士就業是有阻力的。入職之後有新人技能培訓，可謂是在日本找工作的最大福利了，Po也是沖著這一點來日本，看修士畢業之後能不能在某個企業蹭一把新人培訓，來個學位資歷雙豐收。
差不多就是炸豬排那一次之後，Po不得不考慮考修士的問題了。日本的修士即我們的碩士，同時他們還有「研究生制度」。研究生本來是沒有學籍，單純來協助研究的助手性質的身份。但因為申請便利，同時和教授走的很近，容易摸清考試出題，也不限制參加修士考試，所以也可以當做一種修士預科制度來看待。
Po不想一到日本就被抓去實驗室當苦力，也懶得和教授套磁。所以就沒有走研究生轉修士的路線，反正是考試，一路靠過來也沒怕過。不過當時的實際情況不容樂觀，越複習越覺得心裡沒底。這時Po想到了颯太，看能不能以他為突破口，搞一些內部資料來。
從店主那裡要來了颯太的聯絡方式，颯太是個乾瘦的青年，戴著眼鏡頭髮自然卷。個子和Po差不多高，但身材幹瘦，所以看起來不勻稱。約他出來吃了幾次飯，也去「生存」吃過一回，有店主的支持，再加上Po套近乎地喊了幾聲「學長」，颯太對Po還算友善。
雖然颯太的專業和Po的風馬牛不相及，但在學校里有了熟人，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在颯太的幫助下，Po摸清了幾個相關的教授。最後和教授手下的中國研究生搭上了線，也搞到了一手的資料。了解了教授大致的專攻方向，複習起來也有了頭緒。放榜的時候，Po查到了自己的名字，這一下正式告別了語言學校，留學的第一年也就過去了。
第二年春天，入學之後，Po也正式成為了颯太的學弟。修士在讀，大部分時間都是被教授抓了苦力在實驗室板磚。語言學校的同學只有少數還在聯繫，Gary是其中一個，來找Po在東大逛了幾次之後，就興沖沖的和Po說他也要考東大，果然還是綠房頂最棒了什麼的。之前Gary受到妖怪文化的影響，一直想去京都讀大學來著。
雖說和颯太在同一所大學，但因為生活沒有什麼交集，反而有些疏遠了。不過Po不想太薄情，每隔一段時間也會約颯太出來吃飯。沒想到颯太的女朋友也跟著來了，不，沒想到颯太交了女朋友。是個心理系的修士，現在的女孩子果然會打扮，看那楚楚動人，衣著靚麗的樣子，真覺得颯太配不上。但兩個人處於熱戀之中，那一餐吃的很尬，本肥肥像個電燈泡一樣，或者只能像個電燈泡一樣埋頭只管吃。
好想要女朋友啊，為什麼Po就是交不到女朋友呢。
再一次約颯太出來吃飯，這次Po留了個心眼，約在「生存」吃。如果颯太和女朋友還沒有進展到間父母的地步，那她肯定不會帶女朋友來。就算她把女朋友帶來，那麼多熟人食客，還有自己老爹坐鎮，看看誰才是電燈泡。
颯太果然一個人來了，Po的計謀成功了，不由得心裡一膨脹。但颯太有些異樣，就連近期沒這麼見過颯太的人也看的出來，他太瘦了。原本乾瘦乾瘦的青年，現在瘦的顯出骨骼的形狀，不過到沒有骷髏那般駭人的樣子。看起來只是一個瘦的稍微過頭的青年罷了。
那天店裡做的是餃子，日本人說道餃子就是做成鍋貼煎餃，還冠上中華的名號，像是要昭示煎餃才是餃子正統一樣。Po不敢苟同，但店主的手藝著實好吃。招呼颯太坐下，果不其然颯太成了小店裡的焦點。和店裡的食客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嘴裡的餃子也沒有停下。原來颯太和女朋友吹了，他陪女友一起節食減肥，結果女朋友沒瘦下來，反倒是颯太瘦了。女友心裡不舒服，兩人大吵一架，這段戀情也宣告結束了。聽聞，Po心理平衡了不少。畢竟在Po眼裡，那麼美麗優秀的女孩子，是配不上颯太這個瘦竹竿的。
颯太吃的很慢，是細嚼慢咽，一頓飯吃兩個小時的類型，但筷子沒停下來過。Po吃的比較快，一頓猛吃，然後吹牛聊天緩和一下，再一頓猛吃。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深夜，店裡的食客散了大半，少數留下的已經半醉半醒，更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颯太還在不急不慢吃餃子，一鍋吃完，新的一鍋還沒出爐。店主在爐灶前看火，望向這邊。颯太摸摸肚子，投回期待的眼神。「還沒吃飽呢。」店主擦把汗，也是心疼兒子，這麼瘦了還勉強自己陪女友結實減肥：「真是胡來，今天一定要吃飽呀。」，Po要是店主，肯定在心裡罵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個女孩了。
「生存」打烊了，Po幫忙驅走了留在店裡喝的爛醉的大叔。臨走時，颯太仍然端著盤子，抄著筷子，等待店主做出新一鍋餃子。這樣暴飲暴食身體不好，但終究是別人家庭內部的事情，Po只提了一下，沒有多管。這一頓飯。說不定會成為父子加深關係的契機呢。之後就自顧自地回宿舍去了。
第二天上午，Po剛進實驗室就被教授叫出去跑腿，恰好從「生存」門前過。「生存」中午才開門，一般上午會把捲簾門給拉上，但那天卻沒有。Po上前敲了敲門，開門的是颯太。關切地問了他身體的情況，他擺擺手說沒事。隨後颯太回頭看了看店裡，笑著說道：「這家店沒法再開下去了呢。」
那天之後，生存就再也沒開過門。後來和颯太說起這件事，颯太說店主回鄉下去種地了。
「把店鋪賣了，就有錢在東京生活下去了。田產也能賣好些錢呢」
「欸？不是說店主回鄉種田去了嗎？怎麼還要賣？」
「繼承了以後，總歸是要賣的。」
那家店鋪被一家連鎖餐飲品牌收購，一家平淡無奇、不太讓能人吃飽吃爽的連鎖店開張了。之後留學的日子，除開聚會或者壓榨錢包君奢侈一下，Po很少吃到滿足吃到十分飽了。今年年中回國之後，第一次覺得，雖然自己老媽做菜手藝不怎麼樣，但家的味道，就是能無憂無慮吃飽的味道吧。颯太的「還沒吃飽呢」，讓Po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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