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位皇嗣

如果問你一個問題，短文章難寫還是長文章難寫？大部分人的回答可能是長文章難寫。然而在某種程度上，其實短文章比長文章更難寫。

打個比方會更容易理解這件事：前幾天NBA總決賽剛剛結束，金州勇士4比1戰勝了克利夫蘭騎士。長文章就像七局四勝制的比賽，存在一定的鬆懈犯錯空間，中途偶爾失誤也未必影響全局。而短文章則像是單場決勝，從比賽開始的第一分鐘起就必須打起全部精神，任何一個細小的紕漏都有可能滿盤皆輸。它對作者提煉主題、安排詳略、調度場景、把控節奏的能力提出了全方位的要求。

我和其他很多作者都曾有過類似的感受：給我們一個人物選題，給八千字篇幅，往往並不會特別頭疼。但是如果只有兩千字篇幅，就有點麻煩了：這個人有這麼多經歷，我到底應該寫哪些呢？一大堆素材，我該如何篩選呢？篩選出來後，又該如何串聯排列呢？……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寫成一篇視角單一情節平淡的流水賬。這就是短文章的難處。它對作者智識的挑戰有可能是比長文章更高的。

以下是一篇短文章的範例，寫的是愛新覺羅·溥傑，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的弟弟。不到兩千字篇幅，卻精彩地勾勒出了人物的一生。

《最後一位皇嗣》

文 | 威廉·蒙塔爾班諾

原載於《邁阿密論壇報》

他本來可以成為中國皇帝，但現在卻默默無聞。他情願這樣。

這位步履矯健的老人，常常獨自一人在庭院里散步。有時他一邊逗著他的五隻貓，一邊瀟洒自如地和客人們一道品著苦味濃茶。

情況也許會與現在完全不同，他是滿清皇室中倖存的上層人士。如果歷史的風向朝另一方吹去，他就會是當今的中國皇帝。

然而，他現在靠著政府的優厚的俸祿過日子，在塵土飛揚的舊日的帝都內幾乎不為人們所注意。他廣涉歷史，讚揚取代了他那家族近三百年統治的共產主義革命。

「我不過是滄海一粟。時代的潮流在前進。我也跟著政府和人民一道前進。」

溥傑現在的住所離紫禁城不過幾英里遠。他在那經歷了百年動亂的紫禁城內一直呆到了二十歲。如今，他住在護國寺五十二號的一所擁有十六個房間的住宅里。住宅的對面是一家麵館，拐角處是一個蔬菜店。這所房子雖然趕不上皇室水平，但就中國目前的標準來說，還是很高級的。溥傑深知這一點，並為之慶幸。

從他的出身、經歷和接受九年的「再教育」來看，他堪稱是一個克己守職的人。要打聽他的電話號碼並不難，但若不事先取得外交部的同意，外國人是不能直接去訪問他的。

年已七十三歲的溥傑己經習慣於這種監護下的生活。他的一生都是由歷屆政府主宰的，因為它們覺得他的帝王世襲出身可以派上用場。

他的祖先於十七世紀從滿洲 (現在的中國東北)入關，他們的騎兵勢不可擋，步兵驍勇善戰。滿族人一舉攻下了北京城，推翻了明朝最後一個皇帝，於一六四四年建立了大清王朝。、

與漢族相比，他們是少數民族。但是，在開國初期，這些身材高大、行動敏捷的滿族人在統治方面還是很有魄力和辦法的。後來他們慢慢地衰退和腐敗起來，其中以溥傑的姨婆慈禧太后為最甚。

她憎恨外國人，窮奢極侈。她挪用了建設海軍用的經費，在北京郊區興建了頤和園，園裡還有一艘大理石石舫。

慈禧太后死於一九○八年。次年，這位居住在護國寺的老人的哥哥，三歲的溥儀登基了，成為中國的末代皇帝。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滿清王朝，但是皇室人員繼續追隨溥氏兄弟。

溥傑一面嚼著女兒從日本寄來的糖，一面對滿清王朝的覆滅表示慶幸。

「假如清王朝沒有被推翻，人民就永遠也不能進步。有人說慈禧太后不該建頤和園而應該建海軍。不過，即使建立了海軍，也會被外國海軍打敗。滿清制度本身就不允許現代化。」

清朝被推翻後，溥氏兄弟仍在皇宮裡住了十多年，跟隨著一位英國教師學習。那位亡國皇帝溥儀比溥傑大一歲，但溥傑必須稱他為「陛下」。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他們和日本人勾結起來。日本人妄圖吞併整個中國，對東北地區尤為垂涎。溥儀在天津的日租界避難，溥傑則到日本進了海軍學院學習。

到了三十年代，日本人開始利用這兩兄弟。日本侵佔東北後，溥儀成了偽滿洲國的傀儡「皇帝」。由於溥儀沒有後嗣，日本人為此修改了清王位繼承法，立溥傑為當然的王位繼承人，並讓他和日本天皇裕仁的表妹結了婚。

日本戰敗，結束了二次大戰，兩兄弟落到了俄國人手裡。溥傑懂日語、德語，也會一些英語，但他不懂俄語，他說他不喜歡俄國人。

「我在莫斯科被關押五年，但是我不肯學俄語。」

那時共產黨人已經控制了整個中國大陸。1950年，俄國人把這兩兄弟送回北京。他們又蹲了九年監獄，接受勞動改造。在共產黨的幫助教育下，溥傑不再稱溥儀為「陛下」了，學會了稱呼他為「哥哥」。

有一段時間，溥傑曾是北海公園的一名園丁。在旅遊者中，北海以「仿膳」而聞名。

一九六一年，政府恢復了這兩位接受再教育的兄弟的名譽，歸還給他們在護國寺的一幢房子。解放前，護國寺的那幢房子一直由皇室人員居住，解放後它成為一家地毯廠的廠房。

現在，溥傑和他的日本妻子的那幢住房免交房租，政府還給他們雇了一個女僕照顧他們的日常生活。另外。他還有一百二十美元的月薪——等於一個熟練技術工人工資的三倍，這是因為他每周用兩個上午寫文史資料、也因為他是溥傑之故。

儘管他不說滿洲話，但是自從他的哥哥於一九六七年去世後，溥傑便成了二百萬滿族人名義上的領袖，他還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一位滿族代表 (全國人大是中國的立法機構)。溥傑說，正如作他的歷史研究一樣，他樂意當人大代表，願意為一個最終使他感到心情舒暢的國家效勞。

「我為自己能成為普通一兵而驕傲，也為我的國家在解放後所取得的進步而歡欣鼓舞。每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生活都比過去提高了。」

有時，溥傑穿過熙熙攘攘的遊人，逛逛他的舊居故宮。他說，同過去相比，現在的秩序好多了。從前，王公貴族們常常為爭奪地盤和勢力範圍而互相傾軋。

溥傑並不在故宮久留。那裡已經不是他的家，而是一座博物館了。他的家在護國寺的一堵不為外人所知的灰牆後面。那裡有他的妻子，五隻貓和樹木花草。

「我喜歡這個地方」，這位本來可以當上皇帝的人笑著說，「因為這兒比較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