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商用客機研發與國家強大

2017年5月5日 C919成功首飛，標誌著中國終於有了一款自主研製的幹線噴氣式客機。

意義已經說了很多，關於主製造商-供應商模式也有很多人科普了，客機的設計及製造技術也有很多資料。本文不再贅述技術方面，試圖從宏觀方面來看一下，為什麼自主研製開發一款大型商用客機不容易，為什麼說大型商用客機研發與國家強大息息相關。

先放結論：C919成功首飛，即是中國強大的標誌，更是中國強大的結果。如果沒有強大的中國，就沒有大型民用客機項目的研發。相信航空產業的大發展，會進一步讓中國更加強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要想研製大型噴氣式民用客機這種高端工業和複雜系統工程項目，首先必須「強」，其次必須「大」。

1.強： 1.1 獨立自主的政治 + 1.2雄厚的資金支持

1.1 獨立自主的政治

這不是在談陰謀論，但是，中國沒有美軍的駐紮，也不懼怕任何西方勢力的威脅與恐嚇，也是成功研製大飛機的必要保障。往往我們會忽略最基本的事物，就如同空氣一樣，離開空氣不能生存，但我們經常忘記它，因為它先天存在。

能夠獨立自主，做自己想做的工程，這對於很多國家來說，是辦不到的。

而中國在這一方面卻可以，不僅可以想成立公司做大飛機，還可以做北斗與GPS競爭，還可以亞投行，甚至是「一帶一路」。

這是朝鮮戰爭的功勞，兩彈一星的功勞。。。是無數中國人拋灑熱血打下的基礎。

畢竟，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只有同行的仇恨是赤裸裸的，所以，你做襯衫做襪子做玩具沒問題，一旦開始搶高端產業（具有高附加值和高剪刀差的產業）的飯碗，那麼就要接受別人的打壓和阻擋。既有明槍，就是行業壁壘以及市場上的價格戰，產品戰，輿論戰；還有暗箭，那就是檯面下的政治角力，對於明槍，要打鐵自身硬，對於暗箭，中國既不需要看人眼色行事，也沒有任何宗主需要跪舔。

行業壁壘是顯而易見的，也是必須面對的。

這就好比街上已經有了幾家賣包子的，怎麼防止出現更多的賣包子的來競爭呢？制定行業標準：包子必須要衛生，生產條件要達到衛生規範，生產流程要遵循衛生要求，原料必須把控，人員必須要有資質等等。

行業標準既有利於先發展的企業，也有利於消費者，毋庸置疑是很好的事情。

但是必然提高了新入行人員的成本和投入，先發展起來的人也許也是從小作坊開始的，但是人家混成大企業後，就要求再入行的人一開張，就得是遵循一樣的硬體和軟體要求，再想從小作坊干起，沒門！壓根不給你發許可證，產品都無法進入市場流通，何談商業。

在商用噴氣式客機領域更是如此，有適航法規，有民航標準，有體系認證，有過程把控。僅僅造出飛機遠遠不夠，還需要查看你是怎麼造的，怎麼設計的，設計流程符不符合規範，生產製造符不符合規範，不僅是整機符合，還要每一個零件都符合。別抱怨，這既是對乘客負責，也是對企業負責，如果不執行，好辦，像俄羅斯一樣自己玩自己的，根本進入不了國際主要市場，也會經常摔飛機，進一步造成信譽的崩潰。

這種陽謀，就一定要用正經手段去打破，就要付出百倍的成本和代價去達到要求，無可厚非。

例如，波音的新機型在通過某一項驗證時，可以僅僅用「相似性」的文字說明即可，就是寫我先前的XX飛機也是這樣的設計，用了XX年，飛了XX架次，沒問題，給過吧。檢查就通過了。

而作為新入行者，你必須老老實實把這項驗證要求的試驗全做一遍，可能要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好幾千萬的費用，才能達到波音用寫一段文字得到的效果。

還有個著名的段子是：空客剛起步的時候，飛機做鳥撞試驗，就是把一個肉雞通過高壓炮發射到飛機上，看看飛機的破壞程度滿不滿足要求，空客做了很多遍，但總是通不過，最後實在耗不起進度和成本，花重金請來波音的專家指導，幾百萬美元一付，專家只說了一句話就解決了問題：把雞化了凍再打。

同樣，進入了市場，還要遭受價格戰等成熟市場競爭手段。

隨便舉個例子，像龐巴迪Bombardier這種在支線噴氣客機市場佔據半壁江山的企業，想要進入幹線客機市場，發展了龐巴迪 C系列，依然遭遇了重重困難，工程延期，開發成本幾次提升，市場訂單又被波音和空客的降價促銷給削去不少，搞得龐巴迪差點因為C系列虧的撐不下去。

Another Delay at Bombardier -- The Motley Fool

Bombardier』s CSeries program costs jump $1 billion | Toronto Star

Boeing beats Bombardier to United airliner sale | Toronto Star

另外就要說說檯面下的較量。

高精尖的大型複雜工業產品向來與政治是不分家的，例如中國高鐵，總理都會變成「推銷員」。

總理變「超級推銷員」一年向老外賣掉千億高鐵 _中國經濟網--國家經濟門戶

在航空領域更是這樣，例如下面這條新聞。

WikiLeaks: U.S. Diplomats Acted As Boeing Salespeople

維基解密：美國外交官為波音公司賣飛機

另外一件歷史事實是：中國在大型噴氣式客機上的首次嘗試是運-10飛機項目，運-10飛機在1985年停飛而導致項目終止2個月後，時任中國民航總局局長沈圖被免去局長職務，並於1987年7月被撤銷中央委員職務，原因是沈圖出國治療，過期未回，嚴重違反了外事紀律，利用自己的職權為自己的子女無償索取國際航班機票。但「根據美國和台灣後來解密的文件顯示，沈圖很可能被美國中央情報局策反，成為叛徒，並涉嫌收受波音公司賄賂。 」是網路謠言，已被闢謠。請大家自行理解。

1.2雄厚的資金支持

評論中有人說讓民營企業，私企來干大飛機，可能會比國企更有效率更可靠。

對此只能報以呵呵，也許在未來航空產業無比成熟，各種飛機系統，甚至飛機設計，飛機適航都可以外包時候，真會有土豪進入航空業試水，但是目前階段，大型噴氣式客機領域，沒有任何一個老闆或者個人願意嘗試。

每年砸進幾十億甚至上百億，持續砸個十幾年，沒有一點收入和利潤，才可能出一款飛機，這款飛機出來時還不能保證符合市場當下潮流，因為制訂目標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很可能市場形勢已經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像這樣的項目，如果那些評論者將其推薦給老闆或者土豪，肯定會被打的吧。

《最高的戰爭：波音與空客全球競爭內幕》

一個錯誤的研發項目，會輕易毀掉一個航空企業。例如美國麥道公司，毀於DC9/10機型技術太落後，麥道公司被波音兼并，例如洛克希德公司，毀於L-1011 Tristar機型，經濟型太差，現在洛克希德公司作為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一部分，已不再生產民用飛機。。

也許這也可以回答為啥只剩下波音和空客兩家

因為這兩家的資金撐過了困難期，因為這兩家都獲得了大量的政府援助，波音背靠美國政府，而空客靠的是歐盟，不論是法航還是英航還是德國，西班牙，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獨自支撐起一個站得住腳的大型客機企業，幸而有了歐盟，才有了空客，而一個政府甚至是全球第一大國的政府，也僅能保一個這樣的大型客機企業，所以，才讓世界只剩兩家，其他人，都在資金鏈斷裂中掛掉了。

讓我們大致列舉一下：

法國宇航公司 Société nationale industrielle aérospatiale 生產過Concorde超音速客機 已消亡

英國宇航公司 BAC(British Aircraft Corporation) 生產過國內知名的三叉戟 已消亡

荷蘭 Fokker公司 生產過Fokker70，Fokker100，已倒閉。

同樣是在資金上，我們也走過灰暗歷史。

運-10飛機項目的下馬，」缺3000萬經費「是寫出來的主因；

運-10之後，中國的航空人仍然做出了不懈努力，去發展商用噴氣客機，但都無疾而終，究其根源，還在一個錢字上。1987年1月，原中國航空工業部向波音公司，空客公司，麥道公司發出聯合研製幹線客機的邀請。空客首先明確拒絕：「我們已經定型生產的A320代表了世界最先進水平，無需與任何人聯合改動。」 波音公司也直接回絕：「波音737銷售良好，無需聯合改進」。只有麥道表示了意願，經過多輪磋商，1993年達成生產MD90協議，但只生產了2架，1996年波音就吞併了麥道公司，並停止了MD-11，MD-80及MD-90飛機生產。也許，當初麥道公司答應與中國合作，也是因為自己資金不濟，想抓住一些稻草，但最終還是無濟於事。當然，這裡面也有美國政府的干預，1993年，時任美國國防部副部長的威廉姆佩里與12家國防產業公司總裁會晤時，就明確指出要開始軍工企業合併的計劃。波音的大肆吞併，正是政府指導下的行為。另外一個始於1993年的中國商用噴氣客機項目AE100（亞洲快車100）也是磕磕絆絆，經歷初期與韓國合作出資，技術需要依靠波音，被波音限制，轉而與新加坡聯合出資，技術上又轉而尋求與空客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空客拖而不決，一直到1998年，資金無著落，項目終止。註：98年，長江洪水，香港金融阻擊戰，都是需要國家資金的時候。

在國家強是發展航空業的基礎這一章里，最好的反面例子是印尼。

印尼，雄心勃勃的航空產業計劃，一場亞洲金融危機，加上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施壓，印尼的航空工業徹底煙消雲散，渣都不剩了。

1967年印尼政府組建印度尼西亞航空工業公司PTDI，轟轟烈烈的發展航空工業，在政府大力支持下（規定印尼國內用到相應飛機的地方必須買國產飛機），70年代到90年代接連發展了多個小型飛機型號，1994年，良好勢頭下決定衝擊百人座級的飛機，提出研製130座級的渦槳飛機N-2130，但豈料正在研製當中，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印尼經濟陷入癱瘓，而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願意伸出「援手」救濟印尼的條件之一就是：印尼不能再往航空工業上投錢。最終，印尼航空業被打翻在地。

第二個原因就是中國的大

2.大：2.1 人口數量夠大 + 2.2 市場需求夠大

2.1 人口數量夠大

大型噴氣式客機的研製需要大量的人力資源，這是毋庸置疑的，中國人多，並且重視教育，為發展諸如此類的高科技產業打下了基礎，自不必說。

另外一個動力也來自人口多，國家發展的壓力也大，要養活這麼多人，並且還讓大家活的好，就必須進行產業升級，靠高附加值，高科技含量的工業生產，來創造財富，創造就業，這是必經之路。

2.2 市場需求夠大

一個商品，如果沒有市場，就全是空談。對於商用客機更是如此，中國的市場大，足以支撐國產大飛機的發展，這也是大飛機能夠產生的基礎之一。

2008年機場分布的世界地圖，對比歐美，中國航空業還大有空間可以發展。

中國民用機場分布圖，國家也是做了規劃，大力發展航空業。

綜上，套用一位長者的話：一款飛機的成功，不僅要靠個人努力，還要看國家的形勢。

對於中國的首款現代幹線噴氣式客機C919，首飛固然重要，但能否接受市場的認可，獲得商業上的立足，更是一個絕大的挑戰。

前路漫漫，任重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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