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掌怪錄·《論衡》中的鬼怪觀

眾所周知，漢（朝）人好巫，又熱衷於天人感應，讖緯之學，以致上至朝堂，下至民間，遠則畏星精神靈，近則懼鬼怪精魅，疑神疑鬼，擾亂不休。自東漢以降，這種趨勢更加洶湧，光武帝主動向民間散布讖緯之說，由漢章帝親自裁定的《白虎通義》里所講也全都是天人合一，天人感應那一套，上行下效，頂層既然已經迷信到了這種程度，那民間是什麼樣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在這種時候，卻也不是一個明白人也不有，比如我們這部《論衡》的作者——王充（27-97年）。他和史學家班固基本同時代，論學識也都是才高八斗，可彼此經歷卻是天差地別，班固文能修史，武能逐胡，簡直就是一個儒士所能達到的最理想的人生，可王充呢，前半生流離落拓，後來總算當官了，從縣裡一直干到州里，卻始終都是人家的從屬，更別提進入朝廷了。後來自知仕途無望，便主動辭職回家，專心著書，寫出了《論衡》。

《論衡》是一本什麼性質的書呢？答曰：這是一本專門噴人的書。王充用了八十五篇的內容，一篇一個主題，從孔孟聖人噴到天人感應，從卜筮看相噴到命理風水，從鬼魂神怪噴到讒臣奸佞，當時社會上種種烏煙瘴氣、害人害己的不良現象幾乎都被他噴了個遍，而在噴——換個文雅的詞，批駁——的同時，王充也有意無意地為人們保留下了東漢時期的一些很珍貴的資料，其中就包括王充自己，以及當時的大眾對於鬼怪的認識和看法。

這一部分內容主要集中在《論死》、《死偽》、《紀妖》、《訂鬼》四篇，其中以《訂鬼篇》保留的資料最多，在這篇中，王充將當時社會上流傳的，自己無力解釋的種種鬼怪說法都記錄了下來，以供後人繼續探索，還別說，過了快兩千年，這些資料我們還真就用上了。

客觀的說，王充確實可以算得上是一個無神論者，他不信人死後會變成鬼，也不信世上存在著一個萬能的掌管著一切的天帝，但同時，他卻相信世上有妖怪。這一點和太史公所說的「不信鬼神，但言有物」的學者們是如出一轍的。

在《訂鬼篇》中，王充一連列舉了八種當時所流傳的對於鬼的解釋，這裡便來簡單地一一說明，以一窺漢人的鬼怪觀。

一、鬼不是人死後精神所化，而是人自己想像虛構、疑神疑鬼所致。

王充提到，人在生病的時候就會擔憂、恐懼，心裡害怕會有鬼來傷害自己。而越是擔憂，心中的恐懼就越多，時時刻刻惴惴不安，以至於發生幻覺，看見了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同時，病人在病情轉重時疼痛難忍，便會認為是有鬼在用棍棒在毆打他，恍恍惚惚中也就會看到自己身邊似乎是有一群拿著鐵鏈繩索的鬼在守著自己。這種擔憂若是通過眼睛表現出來，就會看見鬼，如果是通過耳朵表現出來，就會聽見鬼，如果是通過嘴表現出來，就會不由自主地說著鬼的事情，這都是人精神存想的結果，不是真的有鬼。

二、鬼是因為人自身精氣衰頹、目光昏亂所致。

人在白天活動時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到了夜裡便會勞累不堪，想睡覺，而睡著後，目光便會因為眼皮的阻擋而返照，人的精神也就因此看到了不存在的虛像。而人在生病時，雖然並沒有睡覺，但是因為生病，人的精氣已經受到了極大的損耗，所以即使不閉上眼睛，目光也已經昏亂了，所以能看到不存在的東西。

這就像那些瘋狂者往往能看見鬼一樣，他們狂亂、痴語，不能和人正常交流，這正是因為病重而精氣衰竭的緣故。而人在病危將死之時，情形和這些瘋狂者是沒什麼兩樣的。睡覺時、病人和瘋狂者，三者都是因為自身精衰氣倦，所以目光返照時便會唯獨自己可以看見有人、物守在自己身邊。

三、鬼乃是世間會讓人生病的「氣」。

王充認為世界都是由「氣」組成，當氣不和時便會對人造成傷害，讓人生病。當這種不和之氣在人周圍大量積聚時，便會凝聚為人形，當人見到時，便會認為是鬼。王充舉例子說，當一個人在山林里得病時，他見到的鬼就是山精的模樣，而若是在越地得病的話，就會看見有越人坐在自己身邊，這正是因為不同地方的氣也各不相同的緣故。

而且，「氣」都來自於天，天上的星辰原本什麼形象，它們的氣降到地上也就會化為相應的形象，這些氣有的像人，有的像鳥獸，所以病人也就可以看見人和鳥獸出現在自己身邊。

四、鬼乃是動物年老之後化為的精魅。

動物老去之後，它的精氣便可以化為人，也有的不用等到老，本性便可以變化，所以也能模仿人的模樣。人所受的精氣如果和某些動物所受的精氣相同，那動物便可以與人交接（應該是指鬼交之類吧？），等到人生病時，那動物便會來趁機凌犯人。王充舉例說：「民間凡是自稱和精魅交往的人，都會見到有鬼來接近自己。」

那麼病人所見的鬼，還那些和精魅相交往的鬼有什麼不同呢？王充曰：人生病時如果見到的鬼，形象是像自家已死去的先人來迎接呼喚自己的話，那就是自家宅中的六畜所化，如果見到的是其他的鬼，根本不認得，那就是別人家或者荒郊野地里的什麼東西所為。

五、鬼乃是沒能成人的嬰孩變化而來。

照王充的說法，所謂的鬼，就是本來由人所生，但是沒能長成人，就化為了其它的東西——也就是鬼。天地間本來就是存在這種變化的，不足為怪。這些鬼和人接觸便會使人生病，病人死掉了也是因為這些變化之後的人——也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鬼的緣故。

王充還舉例說：「顓頊氏有三個兒子，生下來時變化而去成為疫鬼。一個住在長江，這是虐鬼；一個住在若水，這是魍魎鬼；一個住在人屋舍的陰暗潮濕的角落裡，專門驚嚇人家的小孩子。」

從顓頊的那個時代起，生的孩子一定很多，像是顓頊之子這樣的鬼的數量自然也就很多，它們生於人，得了人的精氣，所以也就可以變幻為人的模樣，也就能夠對人造成傷害。

六、鬼乃是甲乙之神。

所謂甲乙之神，是古人根據干支紀日搞出來的一種值日神的名字，大抵每天都有一個專門的神值班，他們是由天的彆氣構成，所以也能夠幻化為人形。人生病將死的時候，對應的值日神便會來取人的性命。王充舉例說：假如一個在甲乙之日那天生病，死的時候便會見到庚辛之神，為什麼呢？因為庚辛屬金，甲乙屬木，庚辛正好克制甲乙。

不過王充在這之後補充說：這種說法我也不怎麼相信，天道難知，鬼神暗昧，我這裡只是將它記載下來，讓世人再去考察吧。

七、鬼本來是一種生物，與人（作為生物）本來沒有區別。

這種說法與其說是在解釋鬼，不如說是在解釋妖怪。按照王充的說法，天地之間本來就有鬼這種生物，它們平常生活在四方大荒之中，有時也會跑到中原來和人雜處，因為它們秉性兇惡，所以當人生病或者將死的時候就會見到它們。天地生物，有些人長得像鳥獸一樣（如山海經所載諸異國），那麼那些鬼怪自然也就可以長得像人或者鳥獸之類。

王充舉例說：「《山海經》又曰：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鬱壘，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執以葦索，而以食虎。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門戶畫神荼、鬱壘與虎，懸葦索以御凶魅。」這裡面的鬼能夠被捉去喂老虎，肯定就是有形的，那麼既然有形，也就不是虛幻的鬼神。只不過它的天性與人不同，可以時而出現時而隱匿，就像見首不見尾的龍一樣，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八、鬼本是妖祥之徵。

所謂妖祥之徵，也就是古人認為在某些事發生之前都會有一定的徵兆，其中有吉兆也有凶兆。比如人將死之時，就會產生種種怪異的凶兆，鬼也在這些怪異之中，所以當凶兆產生時，有時便會模仿出人的形象或者聲音，並不是真的有鬼，只是凶兆的一種而已。

在這八種說法之中，王充認同度最高的便是這一種說法，因而用了很大的篇幅來說明，不過對於前幾種說法，王充倒也沒有去否定，照王充的意思，反正鬼肯定不是人死後所化，至於究竟是什麼東西，那就隨便你們怎麼看了。

綜合以上八種說法，可以看出東漢人對於鬼的解釋，已經可以說是五花八門了，其中最主流的肯定還是人死為鬼，所以王充才會用四篇的篇幅去反駁。而在這種主流說法之外，也還存在著許多其他的說法，其中有些說法接近於無神論，有些則接近於神秘主義，有些則將鬼視作了妖怪一類的東西，而這種說法實際是延續了前人的，鬼在先秦時代本來就是一個很模糊籠統的概念，一直要等到隋唐以後鬼則完全定型，基本變為了我們現在所熟悉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