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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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大年三十，凌晨，春運期間的航班不出意外地晚點，我從邊陲小鎮飛回北京的飛機並沒有坐滿，座位兩邊都沒有旅伴。長途飛行中，一個人獨佔一排的空間該是值得慶幸的好事，但可能是近鄉情怯，腦子裡不停地冒出一個個問題。過年前沒處理完的工作怎麼辦，給父母買的電器有沒有準時送到，和誰誰誰的關係是不是可以更近一步了，要見的親戚會不會問奇怪的問題，年後幾號又要回來。離開是個傷感的話題，回家也並不輕鬆。

想到要跟爸媽交待情況就想起老朋友老王，老王比我大差不多十歲，也是北京人，學生物的。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個環保組織，按說這和他本科專業有關，但當時公益組織的認知度還不如今天，信息也不夠通達，親戚朋友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麼。薪水微薄，過得有點辛苦，每天還像打雞血一樣工作，按老王的說法，這是鍾愛的事業，不為了錢也得干。

但家裡不吃這一套，老王跟父母的關係一度十分緊張，有一陣子一回家她媽就是劈頭蓋臉一句話「你還知道你有爸媽啊！」後來工作調動，他要去一個保護站工作，有一陣子不能在北京，這下家裡徹底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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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之前幾個禮拜，他爸神秘兮兮地說：「孩子，你找個時間咱們單談一下，爸有點事要問你。」

老王以為還是過去的老套路，也就沒在乎去了。結果沒想到他爸後面的話，萬萬出乎他的意料，老王爸說：「兒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進了傳銷了？」

原來前幾天家裡開了個家庭會議討論這個不省心的孩子，每天在外面跑，也不見掙多少錢，還那麼玩命，種種跡象都像是進了傳銷組織。

「爸，真不是傳銷，你們想哪去了，是公益，公益組織。」老王情真意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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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公益組織，就是傳銷組織吧，都是組織。」老爸很堅信自己的判斷。

一場簡單的家庭對話，變成了雞同鴨講，老爸一直在試著給兒子出謀劃策，老王看來更像是口誅筆伐，而且哭笑不得。他堅持要走，最後不歡而散，老人還是覺得是傳銷。過了一段時間，他爸媽親自光臨保護站，打了老王一個措手不及。結果看見了有辦公室，有同事，生活條件還不錯，有那麼點像正經工作，這才相信老王不是進了傳銷。

「他們關心的不是你具體做什麼事，只要不違法犯罪就行。老人在乎的是自己有沒有被關心，孩子過得到底好不好。」老王跟我說著他的人生經驗。

父母想要的是適時陪伴，對獨生子女家庭而言，也需要孩子表達對他們的牽掛和照顧，沒有哪個長輩真的想去控制孩子，只是他們也有自己的需求，需要子女去滿足，如果得不到滿足，就會產生焦慮和矛盾。不要去試圖對抗家人，可以試試換個角度去想想父母真正需要的是什麼，雙方各退一步，才有可能實現相互的理解。

我的情況比老王好很多，儘管每次也都要嘗試用簡單的例子向長輩解釋自己在做的工作，基金會是什麼？公益組織是什麼概念？有沒有工資？做這些事的錢從哪裡來？工作中對公眾做的普及，在家裡都要依樣再來一遍。家人對我還比較支持，願意理解公益相關的事情，爸媽也開始慢慢在朋友圈裡轉發一些公益組織的消息。但還是覺得應該儘早找一個收入更高生活更穩定的工作，這是人之常情，跟老王相比已經謝天謝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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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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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漸漲，談戀愛是另一個大問題，雖然沒什麼人催，但沒有老夫老妻的情感基礎，誰願意在一開始就接受一段聚少離多的戀愛呢。這也是公益人的普遍問題，老宋是我在台灣認識的哥們和前輩，是所有朋友之中的老大難問題。四十歲了還單著，家長早已放棄，我們年輕人都為他著急。

老宋是個事業上很強勢的人，領域內的大專家，人也很帥，而且家底深厚，不差錢。客觀上來說，除了常年駐外，公益人的天生劣勢比如工資低、沒車沒房，他都沒有，優勢倒是都在，叫他鑽石王老五也不為過。但卻一直沒有解決婚姻大事，甚至女朋友都好幾年沒談了，這期間被懷疑過是不是同性戀，是不是看破紅塵準備出家，是不是身患不治之症，被扣上各種不靠譜的帽子。

後來有一次聽另一朋友說起老宋年輕時的事，說大概七八年前有一個姑娘對他不錯，兩個人相處得也還行，大家都以為這事基本成了。結果有一回姑娘突發奇想，說去老宋工作的學校看看，老宋工作的地方在山頂，當時路還不太好，只能騎摩托車上去。後來看得差不多，姑娘客氣了一下，跟老宋說「你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可是山路啊，雖然是白天，走下去也得兩個小時。不巧老宋正好在工作狀態，腦子單線程運行，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行啊，那你路上小心。」據說姑娘還又客氣了幾次，老宋都回答的差不多，沒有去開車的意思，姑娘就自己走了。到了晚上才反應過來，再發信息就找不著人了，從此之後倆人再沒見過面。

這事在幾年後成了朋友間的笑話，老宋也沒再真正談過戀愛。一個人對家庭、愛人有責任，但對工作依舊有責任，當時老宋的學校里管著一百多個孩子，做教育工作，一舉一動可能會影響一個孩子的一生，但也不是就沒時間騎車送女朋友回家。只是他習慣了那種工作的狀態，平常話不多的老宋，到了山上就變了一個人。他說自己下不了山，離不開孩子，背後的意思就是沒法像個普通人一樣陪在愛人身邊。在事業和家庭面前，感情總是最先被放下的部分，習慣了不去做任何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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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次和他有個工作合作，一起給山上的小朋友辦畫展和音樂會，活動快結束我準備趕飛機去下一個地方，老宋在門口送我。我都過了馬路，突然聽見老宋喊我，他對我揮著手說，語氣是那種台灣人特有的中二，「博聞，不要忘記自己最初的理想，加油！」那一刻我突然特別理解老宋，無論他現在過得怎麼樣，至少理想還在。一個理想主義者最大的幸運，就是成為理想主義者本身。

（三）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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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益行業性質特殊，想深入一線就要到窮鄉僻壤去工作。如果是山溝溝的孩子在北京工作，回家不用多解釋什麼，可能還是一件給親戚們長臉的事。但從北京到山溝溝去工作，就不太容易被家人接受。有意思的是，我在鄉村的工作恰恰是幫山裡娃走出大山，之後把自己留在那裡。

「我兒子主動上山下鄉，把自己下放到山溝去了。」這是我媽經常對親戚們介紹我時說的話。1950年代的上山下鄉運動，知識青年懷揣著愛國豪情，到廣闊的農村大展拳腳。捫心自問，現在我這種自發的「上山下鄉」，出發點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愛國心，而是對人人平等、資源再分配、鄉村社區發展等理念的認同，帶著專業學習後的知識回到農村。這不是一腔熱血的衝動決定，是深思熟慮後的理智選擇。

社區中的草根公益人往往面臨著很大的壓力，不客氣地說，這是一件「只能幹好，不能幹壞」的事。如果失敗了，公益機構倒閉了，工作人員大可找到別的出路，但服務對象無處可去。雖然這份責任並不該僅僅落在幾個人頭上，但紮根多年後，和鄉土的情感就像一把枷鎖，讓人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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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機構運營的公開透明，負責人的聯繫方式都在網路上公開，在許多社交媒體上同樣能實現一對一的溝通。難免會收到一些不友善的信息，郭美美事件時，曾有人給老王打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因為他認為公益機構都是騙子。我在知乎上寫的文章，也有人專門發來攻擊的私信，說不知道你們貪污了多少錢。甚至機構所在村子裡的老鄉，從一開始懷疑我們是來開發農家樂的老闆，到覺得是販賣人口的中介，還認為是為了躲避追捕的罪犯，我們反覆解釋「我們是做公益的，兒童教育，不收錢」，沒有人願意相信，這是一件反常識的事情。不為了錢，不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什麼會有人願意犯這種「傻」呢？

可是真的有這種人，板凳一座十年冷，做著吃力不討好的傻事。同樣，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服務對象的狀況在肉眼可見地改善，並且這個行業會越來越好，獲得越來越多的社會認同。作為社區外來者的公益機構，往往都是依靠多年的深耕，才得以融入社區之中。「他們看起來真的像是做公益的，沒想利用我們」，幾千個日夜的汗水，方得一句認同。

我不只是想感嘆這一切的改變很神奇，在自己遭遇最多質疑和誤解，甚至和家人都不站在同一邊的時候，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能過得還不錯，真的有如魚得水的日子。我更想說的是，這世界上並非只有一種評判成功與否的標準。旁人常常說，在自己非常強大之前，沒必要為了改變他人的生活而做什麼犧牲。可利己主義不是唯一的價值觀，社會中沒有那麼多強大的人，沒有人去定義多強才算足夠強，就是強大後也未必就有人願意去做這些事。弱勢群體始終存在，有些事業當下就需要有人去完成。而這個完成的過程，也會成為這部分人成長的過程。

在通常的標準下，公益人沒錢、沒權，備受社會與家庭的擠壓，可能還是個老光棍。老宋和老王，都不是一個標準的成功人士，只要稍加提醒，就能回憶起過去的傷疤，家庭的爭吵、愛人的分離、網路上陌生人的辱罵。而且，直到最後，他們也沒能滿足家裡人對穩定的期待，愛人想要的陪伴，無法讓每一個人都滿意。但是，在這些傷痛落定之後，他們還是繼續走上自己堅持的道路，埋頭向前。慢慢地，身邊的人不再有那麼多質疑了，相反越來越支持他們的選擇。局外人看不到每一個細節，但能感知到大概的過程，能夠被這種精神所感染。他能做這麼久，一定是有理由的。他們在用自己的人生去證明，這世上人的活法不是唯一的，這也是為什麼我會非常尊重老宋和老王這些前輩。

網路上的關注者、同事、朋友們，還有那些不理解的親戚，父母，都能感知到這一切。看到老王是怎樣熱情地投入工作，看到老宋面對孩子們的不幸時流下的淚水，看到他們切實改變的東西，看到他們漸漸成為了自己理想中的最好，成為這個行業里拿得出手的人物，看到他們為這一切放棄的東西。老宋和老王都有能力達到普遍標準的成功，是他們沒有去做。曾經懷疑的人們只得承認，無論在什麼樣的標準下，他們都在做與眾不同的事情，他們的故事都那麼特別，成為了值得尊重的人。

儘管，他們沒有賺到很多錢，或者得到別的什麼。

最終的最終，總會有些東西會沉澱下來。那一定不會是存摺上的數字，也不是書本或網路上流傳的文字，甚至不是他們做的事，服務過的每一個人和地方，這些東西都太短暫。可能就像天上的彩虹吧，彩虹永遠在天上，回憶永遠在心裡，不會被任何事物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