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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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師傅是我最早熟悉的一位傳統木匠，60年代生人，從事古典傢具的維修近30年，經驗豐富。那時，我剛剛辭職，一邊學習傢具的知識，一邊準備丘山的事情。關於實木傢具製作，我有很多疑問，也有很多想法，像一位毫無經驗的學生，急需一位老師指點，段師傅正是這位老師。我經常會去他那邊請教，他也樂於分享。

如果沒有特別急的事情，那陣子我大概每天都會找段師傅待上半小時，我看著他修傢具，問各種問題。修復傢具會面對很多問題，比如傢具缺損、結構加固、修復變形與開裂等，更複雜的還有尺寸調整、修改造型及增加功能等。多數時候，需要將之前的榫卯解開，修復或重新製作後再組裝。這個過程能清楚的了解傢具的製作結構和技藝水平，實際上，現在大多數需要他修復的傢具做的都不怎麼樣。他會說這活兒做的真糙，糊弄人行，接著感嘆好傢具太少。

我很想請段師傅給做件傢具，一般他都會拒絕我。他說新傢具最好有機器輔助，台鋸、電刨、壓刨、帶鋸才有效率，我這兒只有手工工具，做起來太費勁。每隔一段時間，我拿著圖紙請教完問題，末了總會問一句：您不做一件？終於，在他不太忙的時候，給我做了幾件傢具，第一個梯形書架就是經他的手做出來的。

段師傅經常說自己是急性子，做事著急，但我看他修傢具時不慌不忙，和我聊天完全不影響他有序的工作。這得益於他多年的木工經驗。除了傢具，我們也會聊起過往的經歷。段師傅是河北人，像那個年代的很多木工，家中貧窮，自幼跟隨家中長輩學習木工，吃過很多苦。在天津做過門窗，80年代來到北京朝外打工，為別人修老傢具。那時候，北京的古典傢具圈很小，朝外有幾十個攤位，買的都是外國人。段師傅修的是硬木傢具，包括名貴的黃花梨、紫檀、紅木傢具，這一修就是十幾年。他有兩把老紅木製作的刨子，都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隨著國內古典傢具的發展，出去創業的人也越來越多。大概在2000年左右，段師傅開始了自己的事業，用他的話說是立攤兒。段師傅賣的是柴木傢具，先去收傢具，再修復，最後賣出去。很多木匠在當老闆後，遠離了斧子、鑿子、刨子這些過去立身之本的工具，他相反，雖然有幾個木匠，自己仍修傢具，甚至其他木工的工具他也會幫忙調試。女兒和兒子也長大了，開始在他身邊幫忙。女兒口才好，負責銷售，兒子則跑腿送貨。

那幾年，段師傅有一個德國客戶，倒騰古典傢具到德國賣，每年的需求很大，都是用集裝箱發貨。段師傅的柴木傢具雖然利潤低，但量大起來，生意也能做下去。再後來，品相好的老傢具越來越少，外國商人越來越少。德國客戶也不做了，本地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段師傅的生意艱難起來。本打算將這份產業留給兒子的他，因為當時兒子對這個行當也沒興趣、貪玩，索性就收攤兒了。段師傅拿起工具箱，繼續以修傢具為業。

我認識段師傅時，他已經收攤很長時間了。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找靠譜的傢具工廠，合適的難遇到。我問過段師傅，願不願意再創次業，一起合作做現代傢具。段師傅想了想，說要再往前十年，這事兒能做。我也沒再追問。我想也是，五十知天命，段師傅五十有餘。他也會說做不了多長時間了，該退休了，想帶帶孫子，享享福。

沒想到這一天很快就到來了。2016年年中，一次搬傢具的過程中，他的腰受傷了，回家休息了很長時間，傷也沒好徹底，再回來就打算不做了。

段師傅聲音洪亮，底氣足。我還記得過完年見到他時，他笑著，大聲對我說，過年好啊。他回去後，我也很難再見到他了。

過去，偶爾碰到一件製作精良的傢具時，段師傅會說：這活兒漂亮，大師傅給做的。刻意提高「大師傅」三個字的音量。現在，當我想起他時，我也想起「大師傅」三個字。30餘年，他經手修復過的傢具成百上千件，他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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