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世界裡的童話故事之小人國與冰雪奇緣

寫在前面的話：人在旅途，身不由己，簡單說兩個故事。人常以為中國的志怪神魔與西方的童話科幻並無聯繫，但這種籠統的印象其實至少在晚清就已經很不成立了。這一時期見證了中國文化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翻譯浪潮，在1899-1911年間，超過四百部西方的小說戲劇被譯介到中國，1902-1907年間的翻譯作品數量甚至超越了原創作品。在《被壓抑的現代性》中，王德威也討論了二十世紀初的一批「科幻奇譚」小說如何將中國早期的志怪神魔小說與西方的科幻狂想小說雜糅到一起，從而促生出一套新的文學話語來探索現實與真理、夢想與傳奇的界限。研究中列舉的文本，如俞萬春的《蕩寇志》對軍事技術發明的敘述，吳趼人的《新石頭記》讓賈寶玉遊歷「文明境界」，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譚》使中國科學家遨遊外太空，荒江釣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說，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記》等，都在小說層面重新定位了中國與世界的關係，憑藉想像傳達了對於一個文明富強的新國家的企盼。

月球殖民地小說插圖中的熱氣球旅行

以及異域女子

今天講的兩個小故事大約出現在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比王德威所列舉的「科幻奇譚」更早。

第一個故事是澳門版的小人國遊記。現代讀者大約更熟悉格列佛遊記中對於小人國的描述，但其實中國本土關於小人國的記載古來有之。《神異經》中說，西海之外有鵠國，人七寸高，知書好禮，能跪拜，而且能日行千里。他們害怕海鵠，但如果被海鵠吞進腹中仍能不死。這些小人都很長壽，有的能活千年。《輟耕錄》中則記載了海外有種靖人，也差不多七寸高，但都露天居住，沒有城郭。《熙朝新語》對僬僥國遣使入貢有記載，說該國人有五歲的小孩那麼高，穿紅色的紗袍，拿曲柄的小傘。

《夜雨秋燈錄》中也有個小人國故事，乍看之下像是魯濱遜漂流記和格列佛遊記混合體，非常有趣。

格列佛游小人國，典型的殖民者形象嘛

廣省澳門島有個叫仇端的商人，常常跟隨著出海的艦隊到各國做生意。有一天，船隊在海上遇到了颶風，船老大嚇得面無人色。在驚濤駭浪之中，隱隱浮現出一座古島，船隊立即奮力向島駛去，在島邊靠岸。過了一會颶風漸漸平息，但船員都已經精疲力竭。仇端便一個人登島散步，看到島上有無數枯樹，大可十圍。樹榦上有很多小孔，孔里住著小人。小人身高只有七八寸，有男女老幼，也有尊卑美醜。他們的膚色像栗子皮那麼深，每個人身上都系著小腰刀小弓箭。看到仇端在窺探，他們就一起喊：「蠟渠三尹利。」走著走著，仇端忽有便意，便解開褲子蹲在樹邊，順便拿出煙袋來開始抽煙。蹲了不一會，就聽到人聲嘈嘈，一看才發現小人們都從樹孔里鑽了出來，結隊而至。在枯樹的最高處還有黑石堆砌成的小城郭，城門大開，湧出來一千多拉著手的小人。其中有一個領頭的年輕人，眉清目秀，做孫悟空打扮（束髮紫金冠，雙雉尾，銀鎖甲），騎著一隻拳頭大的雛雞。他喃喃地不知說了什麼，所有小人就一起拿起兵器回應，「希利！」仇端知道他們是要驅逐自己，但因為他們太小，不怎麼害怕，仍然蹲著不動。不一會，小刀小槍小箭小矛紛紛飛過來刺他的大腿。他一生氣，就用手裡的煙筒打年輕軍官，沒想到只一擊對方就翻落雞背，死了。剩下的小人立刻抬著屍體收兵回洞，緊閉城門。

晚上，精明的仇端躺在床上尋思著要是能夠捉幾個小人帶回家，就可以炫耀賺錢。於是第二天一大早，他謊稱砍柴，拿著斧頭與布袋回到原來的地方，劈開了一棵樹，把還沒睡醒的小人一一撿起來丟進了布袋中，大約抓了一大家子。回到船上後，他偷偷地餵給小人飯，發現他們什麼都吃，尤其喜歡松子果品。回到澳門後，仇端拿著小人去問當地的學究，都說這是僬僥國人，問洋人，則說這東西能做臘肉，吃起來甜甜的（?!）仇端於是在市集上設了一個帳篷，把小人們放在盒子里，周圍嵌上水晶片，讓人們像看西洋鏡一樣看小人，日進斗金。後來一個鹽商出了千兩黃金把小人全都買去，還給他們用紫檀做了前後三進帶游廊的小豪宅，配好了衣物傢具，一起送給了管鹽的大官。

漸漸地人們發現，這些小人以婦幼為尊，常常能看到老人拜小孩，男人拜女人。他們的一晝夜是國人的三分之一長，夫妻睡在一起，每睡必交媾，但堅決不許人偷看，不然就羞憤自刎。他們最害怕雷聲，一打雷就都躲進地窖里。在官府里豢養久了之後，他們也漸漸通人意旨，學唱戲學跳舞，每見到大官豢養的漂亮的小妾頑童就跪拜，每見到衣著襤褸的窮人就怒罵「蒜平尹利」！因為小人們諂媚勢利，大官對小人寵愛至極，不但允許他們任意在書房遊盪，甚至連看到他們把自己的頂戴花翎當球踢、當掃帚都毫不介意。一次一個世交的公子來訪，忽然看到一個小人跳上桌子，大呼「怪哉」，結果嚇死了兩個小人。大官因此遷怒公子，對他再不理睬。（《夜雨秋燈錄》卷七「樹孔中小人」）

第二個故事則是安徽版的冰雪奇緣……據傳在安徽天長流傳著題為《冰炭緣》的小說，是關於冰國和炭國的故事：在大瀛海的北邊有個冰國，到處冰山雪海，銀裝素裹；在海的南邊有個炭國，到處火山火井，火樹銀花。兩國相距十二萬里，很久沒有往來。

炭國國王忽然得了一種怪病，胸悶煩躁。國醫說，該病是由於面熱心冷，陽盛陰虛造成的，非食用冰國的特產冰桃不能治癒。國醫本人冷麵熱腸，主動請纓出使冰國，帶了火棗十斛，火鳥一對，火齊明珠百顆作為禮物。國醫一行長途跋涉到達冰國後還未開口，冰國國王就已洞悉來意，原來冰國的人們渾身通透，肺腑晶瑩，毫無隱瞞（但是為什麼能看透炭國人民是個謎……）國王冷笑著說，「當年先王曾向貴國求火浣布煉丹，你們小氣不給，現在還有臉來求人。冰桃遍地生長，你們隨意採摘，但是禮物請你們帶走。」國醫賄賂了內監買通了大臣，才勉強留下了禮品。炭國國王吃了冰桃後煩心受鎮，即刻痊癒，下令把桃核種在御花園了，但很快就枯死了。

之後，在國醫和大臣的繼續撮合下，兩國聯姻，炭國的王子迎娶了冰國的公主。誰知在新婚當晚，王子只擁抱了一下公主，就凍得牙齒打戰，汗毛直豎，渾身起雞皮疙瘩，第二天就病倒了。

眾人照貓畫虎，給王子吃了冰桃，誰知他立刻薨逝了。炭國國王悲痛萬分，派了火牛火鼠統帥的蚩尤大軍攻打冰國。最後還是冰國的國王虔誠禮拜，公主斷指祭祀，才感動仙女幫忙，打敗了炭國。（《夜雨秋燈錄》卷四「冰炭緣」）

遊戲世界裡真是應有盡有，像火牛啦，

火鼠啦

這樣的故事除了用文言寫成之外，跟我們兒時讀的西方童話似乎並無二致，想必也打破了你對中國志怪的想像。不過這樣的故事出現在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之後的晚清，在新奇吸睛之外，究竟為了表達什麼勸勉什麼呢？書生女鬼狐狸精的世界和王子公主航海家的世界，恐怕早就不是兩個彼此獨立的世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