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物何為？ ——彼得兔與《野獸國》里的成長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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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了，是不是想脫掉衣服，跳到海裡面偷個涼呢。那麼說起來，那些繪本里的動物為什麼也要跟人一樣穿上衣服呢。讀了塔克這篇關於繪本中動物（野獸）形象穿上衣服的文章，讓我想起了《森林大熊》這本繪本，就是諷刺了資本主義下被物化了的人/動物，漸漸行為趨向模式化、機械化，成為工業文明下的產物。而人們身上所穿著的衣物，也是從一個側面反應著人類進入工業及後工業文明，逐漸從人類天性和自然剝離開來的精神上的變化。

《野獸王國》無疑是最早一批對於這種環境下孩子本身具有的野性的思考。雖然對於孩子來說，雖然概念上很難理解，但是孩子的天性也是渴望接觸自然、森林、動物，有著希望回歸神話、傳說、野性和自然的本能的吧。這種工業文明下的「祛魅」（馬克思·韋伯語）與「復魅」，給人怎樣的思考呢？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都能獲得自己不同的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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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權轉載自：愛生活的塔克塔克的郊外

《野獸國》主題卡片（圖片來自網路）

19世紀法國畫家格蘭維爾（1803—1847）給動物穿上衣服，畫出了令波德萊爾無比敬畏的幽默畫。這種在今天看來仍不失其意義的畫法，在後世影響了很多人，比如沃爾·迪斯尼（1901—1966）、碧翠克斯·波特（1866—1943），等等。

格蘭維爾畫作（圖片來自網路）

眾所周知，迪斯尼的米老鼠是典型的卡通形象，它像一個帶著米老鼠頭套的小人，因而更接近格蘭維爾創造的野獸俱樂部成員們。波特所畫的動物們即便穿上了人類款式的衣服，也依然保持動物的自然形體與野性氣質，從而構成了一種具有完全獨立意義的賦形創造。

迪斯尼和米老鼠（圖片來自網路）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衣物對波特筆下的野兔、小貓而言是毫無意義的虛設。事實恰恰相反，波特的彼得兔正是在擺脫了他的藍上衣和小鞋子之後，幾經波折，才四足齊發著逃離冒險之地的。那隻湯姆小貓則始終抗拒娃娃衣的捆綁。

波特的兔子彼得與本傑明（圖片來自網路）

波特在她那些巴掌大的小書中，思考的是象徵著文明與體面的衣物對追求自由的冒險天性的深入影響。那不僅僅意味束縛，它始終是一個無法一言蔽之的謎題。

波特與丈夫威廉·希里斯（拍自波特的傳記）

她讓兔子本傑明陪伴彼得拿回上衣和鞋子時，便讓冒險天性與衣物的象徵達成了某種妥協，或者是形成了短暫的平衡。這時，對於彼得而言，這套衣物不再單純地意味著阻礙，而是他成長（這是真實意義上的成長）中的一段刻骨回憶。雨水、日光和原野的風，在它們身上留下的痕迹，無不提醒彼得他曾經歷的一切。衣物的失而復得，更意味著彼得對自身狀況，包括其冒險天性的負責。

波特對人類文明與兒童天性之間關係的思考既直觀又深刻。這樣的理念，藉助繪本形式對歐美童書界產生影響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波特的一個著名的粉絲——大名鼎鼎的莫里斯·桑達克（1928—2012）後來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了下去。他為自己的一個人物設計了一套另類的服裝。那就是《野獸國》里的Max穿的野狼裝。這與波特那穿著人類衣服的彼得兔恰好形成反照。

閱讀《野獸國》的桑達克（圖片來自網路）

美國當代童書研究家倫納德·馬庫斯，在Max的這身衣服中看出了包括法國小丑裝扮在內的很多意味。這種看法自有其圖像學依據，但又不僅僅如此。這個小丑穿的衣服和Max的野狼裝都是白色的。這著實讓人浮想聯翩。

馬庫斯認為Max與此人形成圖像對照（塔克的朋友拍自馬庫斯講座）

Max的創造者桑達克小時候體弱多病。他的祖母深恐孩子早夭，便給孫兒縫了一套白色的衣服，好讓死亡天使誤以為這個小男孩已經死去，已化作穿白衣的天使，也就不用來騷擾孩子了。這種事關死亡的體驗令桑達克終身難忘。

如果是這樣，為Max置辦野狼裝的那個人——這不是說Max的媽媽，而是他的創造者桑達克，他選擇了引發馬庫斯深度聯想且兼具自身童年記憶的白色來做野狼裝的主調，又將意味著什麼呢？

斯人已逝，無從問其創作因由。何況，就算他還健在，也沒有必要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毫無疑問，緘默代表玄虛，以及更多解讀得可能。

桑達克畫筆下的那套衣服僅僅是野狼裝嗎？馬庫斯稱其為「睡衣」。這似乎為Max的形象增加了一種滑稽色彩。這套衣服除了蓬鬆的長尾巴、鋒利的爪子之外，它還有幾簇放射狀的鬍鬚。它的構設原形與其說是什麼野狼，不如說是白色的波斯貓，但這也只是圖像聯想意義上的解釋而已。

《野獸國》中的Max（拍自繪本《野獸國》）

波斯貓（圖片來自網路），其外形與Max的裝束相象嗎？

假如是這樣，實實在在的錯位就出現了。Max的這套衣物到底象徵著桀驁不馴的狼的野性，還是暗含一種成人可以與之相處的波斯貓的特質呢？

在這套號稱是野狼裝的衣物上，看似單純地投射了兒童與野外之物相合的天性，實則歧義暗生，它實在是誕生於作品人物之間、作者與人物之間、讀者與人物之間的一種尋求變化的屬性。同樣的問題，不是也存在於彼得兔的藍外套和小鞋子上嗎？

這種屬性無邊無際，滿含深意，它不斷尋找觀念的載體，希望破除視覺意義上的重複，它在繪本中穿行，呼喚作者重新為之賦形，完成一種獨立的創造。

愛生活的塔克作於火熱夏日

——2016年6月24日

http://weixin.qq.com/q/9EVFAZblJ1BekK7E6mN0 (二維碼自動識別)

後記：

「塔克的郊外」是@愛生活的塔克獨立運營的公眾號。本身也非盈利的，是為繪本愛好者提供一個交流的平台，每周更新一篇（比我勤快）：P。

塔克的視角很獨特，而且在華師大開過一門關於「繪本的圖文敘事結構研究」的選修課。塔克也會在文章後面和大家交流。如果有興趣有機會的朋友可以關注「塔克的郊外」，跟她討論繪本哦。

（封面是《野獸王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的電影海報）

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