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的趙先生，祝你餘生天高海闊
01
趙先生的父親去世了。
這條微博，被轉發了12萬次，評論有16萬之多。
而去世的趙老先生，並非政界、商界或學界名人。他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造化弄人。
趙老先生名叫趙香斌，是一名騎行愛好者。2015年秋天，他在騎行途中，被一輛逆行的車撞倒，受重傷。
肇事司機名叫黃淑芬。從這一天開始，這個在這場交通事故中本應負絕大部分責任的人，上演了一場「教科書似的耍賴」。
為什麼說是耍賴呢？因為在法院已判決她賠付受害者89萬元賠償金之後的兩年，她一直用拖、躲、轉移財產的方式來應付。
如果只是拖和躲，還沒有什麼新鮮之處。
讓趙先生憤怒的是，黃淑芬雖然月入數萬，在出事後有錢買房買車，有空轉移財產，卻無錢賠付，沒空來說一句道歉的言語。
她說，我就是人品不行，你在這說還有啥用。
她說，我就是不還錢，法院要抓我入獄，「也中」。
這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架勢，事實上，事故發生兩年後，黃淑芬一家只賠付過一千元。
她們的人生如常，但是趙先生的人生軌跡，卻被改變了。
02
我第一次知道趙先生這個人，是無意中看到了知乎的一個回答。
在一個「你見過的最厲害的人是什麼樣的」的問題下，知乎ID「認真的趙先森」回答道：
讓人有感同身受的悲傷、無力，又有不入此境、絕無法感同身受的震撼。
因為這場事故，他失去了穩定的工作、追求夢想的機會、與女友的愛情。
更別說，他還面對著已成植物人的父親、抑鬱成疾的母親，和沒有良知底線的肇事者。
一邊是被迫改變的人生軌跡，一邊是無法逃避的愛和痛。背後，還有無法釋懷的恨。
他憤怒地說：你把一個學設計的，逼成了拍視頻的。
他蓄起了長發，聲明此事一日不解決，一日不剃髮。
為了支付高昂的ICU費用，他賣了房子。為了省錢，睡過肯德基、醫院走廊、朋友家裡。
他從一個帶著些許稚嫩、滿臉朝氣的文藝青年，變成了一個憔悴滄桑的人。
他在微博還發表過一篇文章，題為「人吶，要比想像的耐艹」。光看題目，我已經可以想像到這種生活中的辛酸和無奈。
他不能倒下，因為他背後空無一人，而背上還有千斤重擔。
於是，只能用自己的時間、前途、健康、命運去扛。
作為渺小的人類，我不得不承認，我在看趙先生的故事的時候，除了生為人的惻隱之心外，我還在這種窒息的氛圍下，不由得輕舒了一口氣，「幸虧不是我」；
但我又不由得想像：如果是我呢？
我會不會為了不拖累戀人，主動跟ta分手，自己隻身趕赴絕望？
我有沒有這樣的韌性，在父傷母病、討債無門、無錢治病、未來無望的困境下苦苦支撐？
我有沒有這種九死不悔的決心，哪怕萬劫不復的勇氣？
03
雖然我一直相信，人吶，無論命運把你放到哪一步，你都不得不面對，不得不承擔——有時候，人有一種自己意想不到的不得已的「堅強」；
但我也不得不佩服趙先生超乎常人的堅強、決心和韌性。
如果沒有趙先生身上巨大的苦難和他對苦難的擔荷，那麼對不起，即使趙老先生傷得再重，他的悲劇也只是這世上千萬無名而尋常悲劇中的一個。
說「尋常」，並非這悲劇不可悲，恰相反，對於當事者，它痛徹心扉，永難泯滅。
但是對於旁觀者而言，在俗世的煙塵里，這些沒有獨特故事的悲劇，不會被他們所記住。
而為什麼黃淑芬劉明月會被千夫所指，為什麼趙先生會獲得萬眾聲援（雖然他也清醒地知道，最後眾人都會散去）？
因為他在這個悲劇中，付出了超乎尋常的代價。他使得這個「尋常」的悲劇，不再尋常。
而他的困境，有可能是我們每個人都會面臨的困境。
我們會自問，如果一個已經做到最好的人，依然不能獲得與他付出相應的報償，那麼作為尋常人的我們，一旦落入深淵，又還能有什麼希望？
這才是我們關注趙先生的真實心裡動因。
04
和趙先生相類的，還有江歌媽媽。
江歌的事情，無需再複述。我們都知道，那裡面有一個無辜的被害者，一個無恥的倖存者，和一個絕望的母親。
這個母親太絕望了。
她說，十一刀，痛死媽媽了。
她說，哪怕給我一個殘疾的孩子呢，我養她一輩子。
她說，昨天我夢見江歌回來了，她沒有死，只是截肢了，我高興得要發瘋。
字字血，聲聲淚。
她對陳世鋒、劉鑫恨得入骨，是因為她對江歌愛得深沉。
但是現實奪走了她的一切，沒有給她留下一點希望。
她的微博和公眾號文字，讓人不忍卒讀，但又忍不住去讀。
這是最動人的文學作品，因其真實、殘酷、決絕、深情。
江歌媽媽的微博下面，有一條留言說覺得她有病，建議她去看醫生。這條留言，收穫了江歌媽媽微博粉絲的數百條謾罵。
我非常能理解粉絲們的心情。可是拋除立場和觀點，我覺得留言者並未說錯，江歌媽媽病了，她的心碎了啊。她如此深情，再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她歇斯底里，她哭，她做夢，但是這些都無以救贖。
失去至愛的人不少，但把自己所有的羽翼都剪斷的人，不多
正是他們身上的這種認真、執著、深情和決絕，才會震撼我們這些慣看苦難，以至於有些麻木的常人。
然而，我不得不想，在這個沒有信仰的時代，執著是美德，還是罪孽？是救贖，還是不幸？
趙先生的父親去世了。
此事的關注度依然在，相信欠款追回，問題應該不太大。
但是當人群散去以後，趙先生的生活，還能回到正軌嗎？
他的母親能痊癒嗎？他的設計師夢想，能實現嗎？
他會有終於平靜的那一天嗎？
我無法回答。我只能在這滿是悲傷的悲劇里，幻想出一個略可安慰的點：
這個執著的人，終於不用在此事上再執著下去了。
我有一句蒼白的祝福，雖然蒼白，依然想講出來：
認真的趙先生，祝你餘生天高海闊。
－－－－－－－－－－－－－－－－－
閱讀我的更多文章，歡迎關注公眾號：空中語（inventstory）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