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一個「無能」的男人將如何度過他的一生 | 寅次郎的故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網路上嘲笑「直男錯誤舉止」成了一種流行。總有些成形或不成形的金科玉律，一般男性要做到：對女朋友主動認錯；牢記吃飯主動付賬；最好買車買房；要承擔責任；要堅韌不拔；要「爺們」。

就算這些過關了，直男的情商也不容易過關。有一個微博ID，專門用來貼出直男「不當言論」，沒事就轉發上萬。有媒體動輒談論「中國男人配不上女性」。

在我國高強度性別歧視、性別刻板印象、男權主義教育系統下，男性也普遍缺乏追求公正平等的意識。

這些規則對男人的壓迫在於，就像教養女性必須成為溫婉、傳宗接代的工具一樣，它同樣教養男人要向社會想像中的那條標準線靠齊。

寅次郎系列電影的第一集，就叫男人真辛苦。論作為男人之苦，你們可能都沒有他苦：沒顏值，沒房沒車，沒本事，遊手好閒，被所有人瞧不起。

它一共48部，是日本史上最長壽的電影系列。

這部電影的貼吧上，至今還不時有吧友留言，「我自從看了一次以後，就再也忘不了。」

「你不好好學習，就會成為寅次郎」

「我生長在東京的葛飾柴又，是帝釋天的水把我養大，姓車，名寅次郎，人們都叫我瘋瘋癲癲的阿寅……」每部電影，開頭他都自報一遍家門。

他的長相，連普通都不能夠上，丑得鮮明，四方臉，小眼睛。

阿寅打小就是個混小子，靠叔叔和嬸嬸撫養長大，腦子也不好使，上到初中就輟學了。15歲時阿寅離開了故鄉，靠擺地攤做點小生意糊口，成了一個飄泊四方的浪人，一直到20年後才重返故鄉柴又。

他看上去並不落魄，總是穿著同一件西裝，同一個皮箱。

他謀生的方式，就是搞搞騙人小把戲。有一次，他喊小店員來跟他演練如何當托，假裝去買他的貨物.

然後他打算自己裝成路過的老理髮師，對小夥子賣出的理髮用品大加讚賞。

這個點子最後被少年拒絕：「我有工作，為什麼要去做這個。」「我不願意撒謊。」然後走了。嬸嬸也抹著眼淚走掉，「我不希望阿寅這麼做。」

旁邊的人嫌棄他，寅次郎不服地爭辯，「你們就知道說我的騙人，不說這樣的話，在這個世上是很難生存的。」

他沒什麼文化，卻喜歡動不動給人當人生導師，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能見到這種角色。那種混跡在市場、公司、單位、學校里最常見的油膩中年，通常歲數不小、一事無成，喜歡在不經世事的人面前口若懸河。

他只要出現在正式集體場合里，氣氛就開始變尷尬。誰都「怕」他——因為他會毫不留情地揭露現代人不願意擺在檯面上的事實….

有一次，阿寅的小學同學要舉行同學會，去之前家裡人還很擔憂，生怕阿寅受刺激：

結果他根本沒在意自己與大家的差異，到了聚會上開始口無遮攔：

連會費都拿不出，面子上還想死撐著...

他破壞的是禮儀社會裡約定俗成了很久的東西。他學不會寒暄、互相恭維，俗稱「沒教養」。

哪怕是自己家人的聚會，他一進來，人群就不由得安靜下來。

妹妹成了家、收養他的叔叔嬸嬸也算外人，總是孤身一人、自尊心很強的阿寅總生怕自己被排斥。有一回，家裡人按人頭分吃了一個瓜，忘記給寅次郎留一個，寅次郎發現後大發雷霆，幾近崩潰。

為了掩飾心中的自卑脆弱，他總是要先傷人一步，讓別人對他的誤解更深，以此惡循環。他的真心朋友非常少。

於家族後代的培養來說，寅次郎是最糟的「榜樣」。日本人講究不給人添麻煩，而他，跑到哪裡都給人添麻煩。

精神勝利的寅次郎

得不到社會上的認同，他就在夢中尋找安慰：大風從破敗的窗子外刮過，蜷在破旅館裡的阿寅老是做著美夢…..

比如，自己成為剛獲得諾貝爾獎的醫生：

那種年輕的時候把自己甩掉的女人回來找他，眼裡閃爍著崇拜，夾雜一絲絲愛慕：

助理醫生想把她趕走，沒想到被寅次郎攔下。

阿寅馬上宣布準備手術。助理護士試圖阻止他，「馬上就是諾貝爾記者招待會了」，這時候正義感的光輝籠罩著的阿寅大怒，「混蛋，諾貝爾獎，能比人命重要嗎！」

夢做到這，寅次郎就差不多該睡醒了。

在他身上，不存在「懷才不遇」與「鬱郁不得志」的煩惱。他是熒幕上很少會刻畫的那類人，他這樣的人不僅沒有才華，也沒有什麼夢想，平時做做白日夢，也挺滋潤的。

「有的男人碰到美麗的花喜歡把它摘回家，

而有的則喜歡讓它在那裡繼續綻放。」

在生活中，你可能很容易看不起這樣的人。在今天，他的性格常常會在社會壓力下進入更加扭曲的境地。

但阿寅過的卻還挺恣意，桃花運不錯。

對許多女性來說，成為寅次郎的女郎，比邦女郎要美好。

尋找失蹤丈夫的女性，舞廳歌女、帶著孩子的咖啡廳老闆娘……她們總是遇到了自己生活中的某個坎，而傻傻的、醜醜的寅次郎幫助了她們走出了心中的陰影。女孩都喜歡他，都願意接近他，也都離開他。走出陰霾之後，那些姑娘常常就愛上了別人。

他可能是這世上最悲情的情聖。

也不是沒有真心喜歡他的姑娘。

劇中，與阿寅感情糾葛最多的是百合小姐。阿寅心裡喜歡她，但總是嘴硬。

百合在酒吧駐唱，卻一心想成為真正的歌手。她孤身一人流轉日本各地，吃盡了人間苦。與阿寅多次錯過後，終於再次重逢。

茉莉是個有獨立自主思想的女性，阿寅一天到晚大男子主義澎湃，倆人經常鬧矛盾。和解後，阿寅燃起了新的夢想：想自己開個場地讓百合實現演藝夢。

二人感情逐步升溫。有一天，百合在阿寅的家人面前答應下親事，正在家人興奮不已，把好消息告訴阿寅時……

阿寅卻開始發神經般地，假裝一點也不相信。他把百合叫過來，一字一句地問她：

百合愣住了。半晌，她笑了，眼神透著悲傷。

然後，百合就提起行李箱離開了。

外面開始閃電雷鳴，妹妹急的抹眼淚，催阿寅去車站把百合接回來：

阿寅的「無腳鳥」之說，比阿飛正傳要早。

還有一次，阿寅帶侄子們到了島上的一家小店，邂逅了他的舊情人聖子。聖子當初在丈夫和阿寅之間選擇了前者，如今丈夫已經故去。前塵往事心結已解開，二人正要出現再續前緣的跡象時，舅舅卻拎起行李再次離開。

多少人嘆道，阿寅，這個傻瓜！

為什麼他苦苦尋覓到的愛一旦降臨，他總是選擇放棄呢？

臨走的時候，火車上，孩子們問舅舅:

這種男人「失戀的美學」，打動了許多日本人的心。

後來，當侄子長大了，他開始明白。「有的男人碰到美麗的花喜歡把它摘回家，而有的男人則喜歡讓它在那裡繼續綻放。 」

而阿寅，永遠是那個賞花者而不是摘花人。

但他也只能這樣。除了愛之外，家庭、工作、責任，都是阿寅無法面對也不能理解的問題。

後退是他對自己的保護。他的浪漫，是一種流浪者式浪漫。

長期的被社會、周圍的人拋棄、拒絕的感覺，也養成他的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與逃避，只要在對方先說出「我要離開」之前，他首先開口，「我討厭你們所有人！」他就在心理上取得了勝利。

他潛意識裡不相信自己會得到真正的幸福。

永遠行走，永遠離開

讓阿寅不能擁有家的另一個原因，是他不能停下來。

成家立業意味著負擔起責任，在一個地方穩穩地尋找一個住所，這是阿寅不可能想像的生活。

從他十幾歲遠離家鄉，在旅途中成長開始，他就潛移默化地適應了這樣的漂泊狀態，他就會將漂泊視為「安全」，也使得他對「安穩的生活」有種天然的恐懼與抗拒。

這樣的人在路上獲取安全感，在路上即是在家。他不會在路上覺得孤單，相反，與成人世界的禮儀相處，在那種格格不入中，才是最讓他感到孤獨、被排斥的地方。

他迷戀野草、荒木、從未見過的車站，別後再也不會相見的陌生人。

就像日本的俳句，歌舞伎、凈琉璃經常表達的自我放逐、漂泊的主題，日本人在心靈深處，憧憬著這樣一種隨風飄散、一切均是無常，一切又均是緣分的放蕩之」旅「。

這種漂泊，體現著佛教的「無常觀」。

寅次郎也曾差點皈依佛門——有一次，他偶然認識了蓮台寺師父，差點繼承師傅的衣缽。但在最後一刻，一貫無所約束的他又放棄了，繼續雲遊四方。

就這樣永遠「失敗」下去吧

用成功學的觀點來看，一個人老這樣三心二意，永遠都不會「成事」。

但是寅次郎根本就不想「成事」啊。只是親人、朋友、社會的眼睛在逼著他試圖「成事」。 每年，寅次郎都會給家在明信片上寫這種話：

恭賀新年，回顧過去的一年做了很多錯事,

我在深深的反省自己。

在新的一年裡我一定要有新的起色。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我想多掙點錢回去

--- 車寅次郎

他也試著要成為「更優秀的人」。

但他更多的是平時不會說出口的苦：

就像每次開篇主題曲里唱的：

妹妹，哥知道自己不成器

總有一天哥會讓你歡樂

為成為一條真正的漢子而努力拚搏

我為什麼這麼沒出息

今天我又落淚了

落淚的是我

後悔的是我

掉進下水道還能生根的是我

總有一天哥會與蓮花同樂

再大的苦惱哥也會吞牙下肚

忍耐不說

最後阿寅能不能找到幸福，我們得不到答案了。演員渥美清在還沒拍上最後一部劇的時候，就罹患癌症離世。

有一位寅次郎的影迷說：「我們之所以迷他，是因為他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雖也有匡世濟民的志向，卻少了回天修道的全能。」他有的，是那些細緻但豐美的日常。

在渥美清辭世13周年的紀念儀式上，導演山田洋次說，他不會再找其他任何人拍寅次郎。

寅次郎的辛酸在讓那個年代無數自怨自艾的人通過觀看阿寅真正悲慘的故事獲得了生存的力量。到今天甚至也在影響著他們——那些在當代日本社會中經歷著高壓的職場環境與家庭生活的雙面夾擊的男人們。

駱以軍曾嘆道，對日本一整個世代的人，你一講寅桑Tora-san，那些人就當場「啊......」全懂了，哪還用得著多解釋什麼，但今天我們人在台北該怎麼說呢？手指頭寂寞的該指向哪裡？

而我們有什麼呢？

圖片來自網路，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編輯整理：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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