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2042年·分手時節

我們最終還是決定下水去看看——準確地說，是尤莉狄絲堅持要下水去看看，而我並不喜歡這個主意。我們選了一處沒有防浪塊的岸邊，水面看上去很深，但很安全，她卸下裝備，脫下外衣和靴子，將一根二十米安全繩的一端綁在一處鐵欄杆上，另一端則在褲腰的安全扣上打成活結，就像是繩降那樣，只不過不是從高處降下，而是從岸邊沒入水中。我的任務就是看著岸邊的那個結，別讓敵人有機可乘，以及在「情況不對」的時候拉她上來。

尤莉狄絲沒用到那根安全繩，但她也沒帶回好消息。

水中有浮力，水溫也並不低，至少沒低到讓人感覺寒冷的地步。她可以像在真正的海中那樣遊動，但我們放棄了用游泳的方式離開「無名城」的計劃，即使海面看上去風平浪靜，即使我們不會因為體溫過低而死掉，那也太瘋狂了——我們無法憑肉眼判斷另一片大陸離「無名城」有多遠，或許十公里，或許一百公里，或許永遠都到不了。另一個原因是，尤莉狄絲潛下水面三十秒，就又回到了水面上——下面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沒有大陸架，沒有生物，沒有邊際，就如同一片由液體填滿的虛空——除了水之外什麼都沒有，這就是系統處理「海洋」的方式。

尤莉狄絲回到岸上，濕掉的T恤和長褲緊貼著她的皮膚，她將它們脫掉，擰乾水分——在這裡它們會幹得很快，這意味著我得抓緊時間。我盯著她穿著運動內衣的身體瞧，目光無法移開。與虛擬實境中大多數的女性替身如同兩個排球般的胸部以及誇張的腰臀比不同，她身材嬌小勻稱，如同大多數普通的亞洲女性那樣，罩杯是B，但她穿的是有收束作用的運動胸罩，所以或許有C，我猜她是根據自己在真實世界中的身材定製了這具替身，或許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身材有信心，又或許是因為她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花在一具火辣的替身身上，一定是前者，該死，我都忘記她是這個世界的「創世者」了。

尤莉狄絲終於被我瞧得有些發毛。

「嘿！」她對我大聲喝道，把我從那種忘我的狀態種喝醒，我終於將目光移開。

「看你那副色迷迷樣子，有人拿槍頂著你的後腦勺你也發覺不了。」她說，「你到底有多久沒碰過女人了，嗯？」

「我……」

「好了，我才不要知道，哼！」她將衣服褲子又重新穿回身上，將裝備披掛整齊，內衣秀結束。最後，她走過來揪住我的領子，說：「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了，你最好給我機靈點，別老走神，想些有的沒的，現在還沒到泡妞的時候，明白嗎？」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臉，雖然她語氣刻薄，拚命地將兩個嘴角往下扯，但我仍是捕捉到在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於是我笑著回答：「Yes, mad』m！」

她在被我徹底逗笑之前別過頭去，搖著頭彷彿自言自語地道：「真是沒救了！」

我忽然意識到，她比我矮一頭，身高大約五尺五寸，或是165cm，如果那是她的真實身高，恰好是我最愛的身材。接著，我心中又湧起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在遇到尤莉狄絲之後不久就有那種感覺，有點像Dejavu，但又不是，在得知她與蘭斯洛特是這個虛擬實境的「創世者」之後也未有稍減——或許是我在上海待太久了，腦子裡總是冒出英制公制換算，或是英文中文互譯的緣故——我閉上眼睛，捏了捏鼻樑，將那些「有的沒的」念頭驅逐出腦海。

她再次檢查裝備，彈匣、槍機、保險，就好像虛擬實境中的槍真的會卡殼——那代表我那愚蠢的幽默感起了點作用，剛才有那麼一剎那，她放鬆了下來，檢查武器是尤莉狄絲讓自己重新緊張起來的方式。

「我應該擔心嗎？」我說。

「什麼？」

「上次你像這樣檢查武器之後，我們他媽的簡直是和一支軍隊打了一仗。」我說，「所以我們是要去什麼危險的地方嗎？」

尤莉狄絲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是的，非常危險，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

「去哪兒？」我問。

「安全屋。」她回答。

——————

我們開始朝東走，背對著晦暗的天際線，離開港區，向「中心城區」進發——至少一天前我們從「傘兵廣場」撤退時，那裡還是「中心城區」。用戶系統控制面板中仍有效的功能所剩無幾——地圖已經失效，我們對於「無名城」已經擴張到什麼地步一無所知，但已經存在的區域似乎並沒有什麼改變。尤莉狄絲依然認得路，她並沒明說，她就是那種什麼事都不願明說的人，現實中永遠不會告訴你她究竟是喜歡藍色包臀牛仔褲還是淡紫色長裙的類型——但一句「跟著我」就足以說明問題。

圖靈雷達依然有效，但不知還能撐多久。

我們走過靜謐無聲的街道，連散兵游勇都沒有碰見半個。從清晨離開坍塌的車庫開始，我們已經有差不多四個小時沒有遇到過敵人，我不知這究竟是否算是好消息，還是有其他的陰謀在暗中策劃。我們穿越死寂的街區，沒有了黑夜和硝煙的遮掩，這裡的整潔顯得太過醒目，沒有掉落的樹葉，沒有被鞋底碾過的煙蒂，沒有狗屎，甚至連灰塵都沒有，但同時也毫無生機。

我一邊疾行快速穿過街道，一邊在想，這裡實在是個適宜居住的地方，而不適合戰鬥——如果沒有那些煩人的NPC隨時準備對著你身體的任何部位開槍，我那些在上海多年來飽受煙塵折磨的鄰居們大概會搶著搬來這裡，即便街邊這些公寓樓里的單元看上去不超過一百個平方，大概只比他們的衛生間大不了多少，浴室鐵定放不下按摩浴缸，層高也太低，安裝空調系統的話天花板大概會低到讓人犯幽閉恐懼症，但是沒所謂，因為頸椎病和過敏性鼻炎都會被留在現實世界與垃圾作伴——至於無法下線，無法獲知股票信息，無法與他人取得聯繫，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不定反而是解脫。

總之，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想幹掉我，這裡就如同天堂一般。

尤莉狄絲在離安全屋一百碼的地方停下，我們隱蔽在建築物的轉角後——尤莉狄絲並沒告訴我安全屋的具體位置，但我知道一定是一百碼外的那幢公寓樓中的某一間——至少有二十個全副武裝的紅色陣營NPC在繞著那幢樓巡邏。如果只有那二十人，對我們來說不會造成太大的阻礙，我們有足夠的彈藥把他們統統打回數字狀態。但我敢打賭，樓里一定有更多的NPC在等著我們自投羅網——越接近安全屋的樓層，就有越多人把守，在安全屋的門口搞不好會擁擠得連轉身都會成問題。

我終於理解尤莉狄絲說安全屋「非常危險」是什麼意思。

他們不但盜取了蘭斯洛特的靈魂，也同樣盜取了他的記憶。

「要到下一個地方碰碰運氣嗎？」我低聲問尤莉狄絲。

她搖搖頭：「沒有意義，所有我知道的安全據點蘭斯洛特也全都知道。跑再多地方恐怕都是一樣，他們在等著我們自尋死路。」

「所以把他們都幹掉衝進安全屋不是我們的第一選項對嗎？」

「當然不是！」尤莉狄絲回答。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

尤莉狄絲把上半身靠在牆上，抬頭望著逼仄的天空，然後以一種近乎呢喃的語調說：「我想，該是分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