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的15件事

1．

我那麼努力，只是想和你勢均力敵。

這是她們總結的，我對你的感情。

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2．

我只想做一個好朋友。

我打工的留學中介想請你吃飯，抓到與你微博互粉的我牽線。我叫你，你給面子，於是13年盛夏的一天中午，我在1號線農講所站第二出口等你。

我看著你走出伸向地下的樓梯口，想像對待所有其他朋友那樣，擁抱一下，算作Hello。但我看到你的眼睛，你長了一雙溫柔的眼睛，你看著我，我突然不好意思了。

我攤了下手，笑著說，「大神這麼平易近人，真感動廣州。」

你答，「女神親自接站，無情掠奪了感動廣州的頭銜。」

我們去與同事會和，邊走邊說，從你小時候暗戀過的女生說到精神共同成長的重要性，又變成一個精神成長記錄儀需要哪些數據。我正翻社會心理學論文庫，同事們迎上來了，你們握手、寒暄。她們誇你畢了業那麼好的工作不要，回國創業，真有勇氣。你擺擺手，不肯藉機吹噓，問起她們的情況，語速緩緩的，彬彬有禮，謙遜溫和。

同事敲我腦袋，小聲埋怨，「你們倆太能聊了，說得眉飛色舞，幾個人招手都沒看見」。我笑笑，「我話比較多嘛。」

就這樣吧，讓我們做一對聊得來的朋友。長長久久。

沒理由就不見面，有機會就聊聊天。你的奇思妙想太多了，又都思考得很深刻。我認識那麼多人，最喜歡和你聊天。

3.

你是個活在夢想里的人。

你喜歡科技，總想用它創作些造福人類生活的東西。你一點也不掩飾這個目標。

你讀書的時候，我常看到你通宵在線，不是實驗室就是圖書館，你一面不分晝夜搞功課，一面拉幫結派搞創造，還總有餘力做無用功。

比如寫日記；記錄和分析奇怪的數據，從自己的夢境到女孩們的生理期；高考考了三個國家的；找份實習，一口氣面試二三十家領域不同的公司……

比如暑假，你買輛二手車，從美國東海岸開到西海岸，完事了車一賣，還賺了幾百塊；來年豎穿美國，廖天野地里車壞了，你興奮不已，工程專業那麼多機械課，終於要派上用場。

我聽來的你，很酷。熟悉你後，你更加是個謎。

我陪你去電子零件商城。

你在電路板、燈泡和起子堆前，興奮地摸來摸去。我不近不遠看著你，你眼睛光芒熠熠的，手裡攥著挑選好的工具，像攥著愛不釋手的玩具。

我知道你壓力大，你放棄了工作，和兩個同學待在一家孵化器。只有在三個月內把畢業設計做成產品原型，你們的創業項目才有存活的可能。奇怪的是，我看到你通宵手持電烙鐵、寫程序或者撥弄一個小電路板，看到你思考方法，24小時不停息，但我看不到壓力碾壓出的焦灼與崩潰。

你做起事來，怎麼說呢，沒有頭懸樑錐刺股的刻苦氣息，更像是我小時候，扎頭跳進一池海洋球，周身五彩繽紛、無限柔軟，我快樂地陷在裡面，玩忘了外面的世界。

我羨慕你的氣息。

你說，「我覺得你也是一樣啊。你說起你在寫的書的時候，眼睛也發光。」

4.

我和你不一樣。

我也有明確的目標：暢銷書作家，雙學位，走遍世界的年輕旅行者。為此，我每天奮力自我苛求，複習完了預習，作業寫完寫小說，不完成就不睡覺。賺錢了，一股腦換成酒店、機票和汽油，誓死在畢業前讓雙腳踩滿美國大地。

隔三差五，我在微博上煲一鍋雞湯——拼搏吧，努力吧，去看世界吧，別枉費年輕一場。

其實我很痛苦。

三個目標，一個還沒實現，先看到同齡人接二連三出人頭地。我數著她們蹭蹭漲的銷量和粉絲，眼紅得學都上不下去。爸爸說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人各有命，可我七歲立志當作家，從沒停止努力，不甘心一本暢銷書沒有，人先老了。

我到底缺了什麼，運氣、實力還是天賦，讓我永遠和成功一步之遙。

我每天都在尋找答案。

5.

後來我找到了。

在一塊礁石上。

我們去海邊看日出。

金色沙灘盡頭，礁石群延綿起伏。你在海邊長大，水性很好，你帶著我爬礁石，邊爬邊叮囑我看它。

我驚訝極了。

我從來不知道礁石上住著那麼多小生物——螺，蝦，蟹，蜈蚣模樣的東西，還有魚苗迅速爬過被風烘乾的石縫。太陽升起了，我們半身在水裡，細細盯著礁石上的微縮世界，看居民們如何開展新的一天。

我不敢相信這是兩個二十多歲的人做的事。我看你，你沒發現，只顧著低頭認真玩。

你爬遠了，我想再看你一會兒，遲遲不跟上去，你回身叫我，我讓你自己玩。

你玩著玩著，像你在五金店挑電烙鐵一樣，又把我忘了。

海風吹散你的劉海，涼涼的，不冷。

我靜靜看你。

這次，你趴在礁石上，看一朵不知名的並蒂花。

我忽然覺得你很遠。

準確說，我離你那份細膩、寧靜、快樂很遠。

我一直在追求目標。出暢銷書目標之前，我想拿下新概念，佔領《萌芽》，出書。我堅信一旦實現，我就會散去焦慮，獲得快樂。但結果是，每次目標實現之後，變的永遠只是目標，不是心態。

然後，當暢銷書目標遲遲實現不了，我心急火燎，研究微博：他們寫的不如我還賣那麼好，可能是我不夠網紅。我研究網紅都是怎麼發微博的，學搭配，學照相，學修圖，學蹭熱搜，寫情感段子。

然後一覺醒來，又厭惡自己的急功近利、虛榮和庸俗。

我的人生為什麼這麼糾結。

你為什麼不糾結。

為什麼這麼一個浮躁時代，年輕人爭先恐後神化履歷、虛報投資，產品和市場還不清不楚，先把自己喬裝成成功人士，背一籮筐創始人、CEO頭銜，今天電視節目，明天雜誌專訪，上位了再說，而你寧願埋著頭，做市場調查或者擰電路板，這裡改進一點，那裡可以更好，一夜又一夜。

颱風來了，豬都在飛了，你為什麼還不著急，整天一副彼得·潘在永無島的開心模樣。

陽光鋪在礁石上，同時罩了你和並蒂花，你掏了手機拍它，小心翼翼，不亦樂乎。

我好像看到答案了。

比起結果，目的，你可能更享受你在做的事情本身。

而我醉心於結果，時刻為實現目的動腦筋，不再去感受寫作本身給予的快樂。

然後，寫作變得不好玩了，它越來越沉重，我越來越不擇手段。

這感覺，像當初被「高考結束，你就解放」和「中考不考，我們不學」洗腦的日子，生活能過，只是好像從來沒有用心體會過，吸收知識本身，是一件多麼珍貴和令人愉悅的事。

6.

我真想活得像你一樣。

就算夢想大到要用科技改變世界，也不過是在做一件讓自己快樂的小事。這樣程度的腳踏實地。

我刪去微博驗證的長串頭銜，決心不管花一年、三年還是五年，用心寫一本拿出手不羞恥的好書。

7.

我說起你就笑。

她們說我愛上你了，我說不是的，我只是你生活狀態的腦殘粉。

腦殘到什麼地步呢。

我去你家做客，你房間里有一架鋼琴，你問我彈嗎，我打開琴蓋，彈《E大調第30號鋼琴奏鳴曲》。

你在我身側，默默看完，坐下重彈一遍。我聽得要哭。

我說，「大神，你要彈自己彈就好了，為什麼要特地羞辱我的琴技。」

你笑，叫我不用自謙，你都是中學時候彈著玩的，半斤八兩。翻了頁譜繼續彈。

我一面悔恨這輩子最可怕的獻醜，一面由衷發問你怎麼彈得那麼好，從卧室問到客廳，你家人說，「你們都彈了嗎？聽不出區別呀。」

怎麼可能，他們一定在說善意的謊言。

你明明彈得最好，我聽過的古今中外所有鋼琴演奏會都無法比擬的好，貝多芬本人來了，也會哭著說你彈得最好。

有沒有愛上你我說不準。

但那一刻你房間里的情景，我多少年後回憶起來依然像昨天。不知道人生還有多少這樣的瞬間。

半面牆大小的書架，從《少兒百科全書》《趣味數學》到高等物理、工程和機械，中英文夾雜，我貪婪凝視你長大的痕迹，笑了一眼裡面突兀的荒木經惟——我隨手送給你的，你不知道，那一本老攝影集我找了兩個年頭、三個國家。

你常年開著編程軟體的電腦在床上，我瞄到最小化的網頁是《傷心咖啡館之歌》，我給你講過好多次的，麥卡勒斯怪誕晦澀，但破解了愛情的小說。我手裡拿著你小學時寫的科幻故事，想像你邊寫程序邊讀麥卡勒斯的滑稽樣子。吃剩的荔枝殼在床頭柜上，恣意散發著果香。

在盛夏的深圳，你的背影吸附了清晨所有的光，你彈著鋼琴，一曲接一曲。

8.

我們去爬山。

山的身後是大海，礁石與它撞出白浪，那聲音嘹亮壯闊，直衝山頂。我站在山頂上，感到你在我身後很近，渾身僵成一根木樁，不敢出聲不敢動，只好認真俯瞰無垠蔚藍和腳底浪花。

頭頂和眼前，天和海是渾然一體的蔚藍，白雲和白浪作綴，大礁石像光禿禿的島，垂釣的漁民小小的坐在岸邊。我周身全是蒼翠，只有瞭望台乖巧忍受太陽烘烤。正午，很曬，我擦汗途中動了一下，已經很小心了，顴骨還是碰到了你的臉。

你沒有躲，一秒鐘後你依然沒有躲，只好換我躲，我正要挪臉，你拉了我的胳膊，你說，「別動。」

我徹底傻了。

我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張口也不是閉嘴也不是，時間過得太慢，我用想想就尷尬的姿勢和表情，佇立，眨眼。世界是什麼樣子我感受不到，只能感受到你的體溫。

一萬年過去了，你突然說，「你再眨下眼睛。」

我乖乖眨幾下，問你，「怎麼了？」

你答，「人犯困時眨眼頻率會增加，你眨眼時眼角這塊肌肉在動，我在想怎麼探測這個肌肉運動，和判定它頻率增加了。」

你想發明的東西，是防止人睡覺的眼鏡，你講起它的原理，構想和突如其來的靈感，興奮得兩眼發光，手舞足蹈，突然你看到我的表情，我不知道我什麼表情，總之，你住口了。

你說，「呃，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在想這個。」

我連忙吶喊，「沒關係！大神你認真想，我不打攪你！」

生怕你的靈感跑了。

你在我的目光里，亮晶晶的眼神當真就這麼渙散、飄忽起來，不再說話。

我不敢打攪你思考，也閉上嘴巴，默默看著你，覺得你又聰明又可愛。

9.

我的情感世界挺遺憾的，寫過那麼多愛情小說，沒有一張珍藏在心裡的面孔。

你這麼曖昧一下子，我覺得我可以放心老去了。

希望老去之後我們依然是朋友，我太喜歡認識你之後的自己。

對你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突然一下子，我整顆心鼓鼓脹脹的，需要時刻不停地工作或寫作，才能不傻愣著想你，找你說話，打斷你永遠沒有停頓或下班之說的工作，讓我活像一個閑工夫大把的傻白甜。

又突然一下子，我沒有喧擾你的慾望，只靜靜感受你的存在，我已經彷彿擁有全世界。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平衡。

我聽你的瓶頸，你的解決方案ABCD，你的未來計劃和辦公室八卦；你看我寫不下去的小說，說一堆腦洞奇怪的意見。我們照大眾點評排行榜掃蕩廣東的路邊攤和餐廳，有時候比賽觀察兩人桌上的男女，分析、猜測他們的關係，然後上前求證，有時候只說我們自己，我的間隔年感悟，你的創業心得。每一次都說到餐廳打烊，茶喝了幾壺，飯菜還沒動。

在這個均衡點上，我們是彼此的完美好朋友，無話不談，舒適相處。你在進步，我在變好，沒有更好的狀態了。我知道，因為你，總有一天我會成為最好的自己，而你會去更遠的遠方。

所以我愛你這件事，我一定會藏好的。

10.

我很珍惜你這個好朋友，但你沒有。

我們去小梅沙。我很少見到海灘，興奮得跑來跑去，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調戲我，我正要揶揄，坐在遠處吃荔枝的你突然出現。你牽了我的手就走。

很自然的，輕巧的，流暢的，精準的，你伸手拿了我的手。你的手心有一點潮濕，有一點溫熱。

你沒有鬆手。

我被你牽著手，跟在你身後走。

我大腦燒成了漿糊，鞋子里塞滿沙粒，你還是沒鬆手。

天暗得很快，轉眼月亮來了，低低的掛在海上頭。它圓溜溜的，很大，白月光點亮天空的一隅，又直入海面，鋪灑在粼粼波光上，乘坐細浪搖蕩。我手心的汗已經集結和被吹乾好幾個來回了，你才終於放手。

我得感謝你出手相助。

所以我用一貫的花痴表情和語氣，激動地說，「大神你對好朋友真好！」

你這次沒有信口調侃。

你認真看著我，反問：

「你見過手牽手走海灘的好朋友嗎？」

11.

你有多愛我呢。

我問過你。

你說，「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但是我想像了一下，你讓我想晚上十點就離開辦公室回家。」

我驚呆了。

「Thats too much.」我說。太過了。

你看著我笑，沒有答話。

我不放心地補充說明，「心意領了，但你千萬別這麼做，未來十年都不行。你不忙我還要忙。」

你在我心裡，是要用科技改善人類生活，用雙手把理想和現實劃等號，因此年紀輕輕就一天72小時也不夠用的工程師，是應該被妥善照顧的小孩，是總有一天會改變世界的男生。

我才不做你的英雄冢。

12.

其實你在我面前，一直很有時間。我不知道你的時間是從哪擠來的。後來的階段，你明明東奔西跑，把飛機當床，連睡覺都改成了零零碎碎小憩。

而且你哄起人來，我完全招架不住。

我那次生氣不理你時，在東北一間度假村參加作家研討會。

快遞小哥敲門，抱一袋電熱毯讓我簽收。

你在屏幕另一邊，鍥而不捨發消息。

「北方最近越來越涼，是電熱毯的春天來了。」

第二天我收到一個電燈泡。

「有人喜歡躺在床上看書，但是天冷下床關燈好痛苦的，還好有手機控制開關、顏色和亮度的電燈泡！」

我還在摸索門道，屏幕上出現一個優酷鏈接。

你敲字，「我知道你不會安裝，我特地給你拍了個視頻教程！」

我點開，1分45秒的視頻，你一手持手機，一手擰燈泡。鏡頭晃來晃去，角度毫無美感，太粗糙了，我嫌棄地看完，拿手機錄攝下來。一遍又一遍，邊看邊抱怨慘不忍睹的畫質。

第三天是隨身充，兩個。

你的配字按時出現。

「這樣你就不會因為手機沒電，想找我說話而不能說了！」

我說，「誰想找你說話，我是看到懶得回。」

你回，「那你去找東北帥哥。」

我說好，你等著。你一言我一語開關開啟，又一發不可收拾了。

13.

你也有缺點。

我都沒記住。

14.

我想過許多未來畫面。

我寧願工作，加班，寫作，經營微博，找個小語種單詞背，旅行，看書，看許多書，也不肯主動找你，以確保你有足夠精力靠近你的夢想。這個狀態應該會持續下去。

你很喜歡看我寫作，不出幾年，我應該會變成高產女王。

我應該會偷偷努力，把自己變成牛逼的註冊會計師，讓你總有一天有用到我的地方。

我應該會很愛拍你，你小憩，玩耍，開車，與人說話，走路，停在路邊看廣告牌的樣子，你認真端詳一塊電路板，坐在電腦前寫程序、寫郵件，你在人群之中presentation的樣子，在我眼裡全是藝術品。我想把它們雕刻、框裱成永恆。

我應該會漸漸喜歡一些從前從來不做的事情，比如做飯，收屋子，疊衣服。

可是比未來先到來的，是一個階段，那階段里放手比糾纏開心，回憶比當下美好。

我知道我沒有出現在對的時間，也沒有成熟到通曉如何應對我們之間的問題。

我本來想做個長長久久的好朋友，失敗了。

只好匆匆路過一下子，幫助你和自己多懂一點人生，然後祝你和別的女孩幸福。

15.

我們一起去一個什麼地方。

你開一輛雪白的車，忽然你手機地圖沒音了。那是陌生城市的高架橋，我臉都嚇白了，連忙搬弄手機。

你輕巧說一句，「沒事，小米用的是北斗衛星，在美國信號不好正常。」

你真像沒事一樣，改看路牌，車速都不減。還騰了右手拿住我的左手，笑著回答我關於北斗衛星的疑問。

我說，「沒GPS了你居然不緊張。」

你說，「緊張有什麼用，不如換個途徑解決問題。」

又抬頭，認真讀路牌。

我不安了好一會兒，看到目的地在眼前，才知道那麼長一段雙層高速公路，你居然一點也沒有開錯。

我滿眼崇拜地看你，你像沒事一樣停車。

我說，嘖嘖，23歲就這麼懂得利用生活細節施展魅力，將來到了28歲，得迷人成什麼樣子。

你笑，手在方向盤上，隨口答，你到時不就知道了。

兩年後，我們已經不聯繫很久很久了。我一直後悔弄丟與你的友情，以至於短暫交集後，你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生命。直到我發現自己在人群之中侃侃而談北斗衛星；直到我去陌生的費城出差，趕往機場的路上手機沒電，充電器故障，我抬頭讀路牌駛達目的地，沒減速也沒慌張；直到我明白為什麼海明威對海德莉說，你永遠不會失去真正愛過的人。

因為發生過，所以沒遺憾。

因為你說過的話，喜歡的事物，展現過的生活態度，思維方式，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END-

作者：另維。 本文文字為原創 圖片來自網路

會計和心理學專業、平日的UW本科在讀生、周末的騰訊NBA駐開拓者現場記者。

微博@另維，微信lingweijia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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