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神禽志 總述 （十九）美艷羽毛的秘密及其引發的國際奪寶戰

世間的自然物恐怕唯一可以和美麗的花朵爭艷的就只有鳥兒那五彩絢爛的羽毛了。漢學家薜愛華曾經編了首詩來形容鳥兒的色彩和形態：

卷尾鳥生光，山椒鳥鮮紅。八色鶇多彩，食蜂鳥穿行。紅胸啄花鳥，叉尾太陽鳥……

這些鳥兒是如此漂亮，已經令走獸游魚自慚形穢。但如果正要進行一次鳥類王國的選美比賽，它們可能預賽都過不了。無論是羽毛如金線織就的孔雀，還是色澤同綠松石的翠鳥，都是比美大會的有力競爭者。然而也許它們都無法得到冠軍。最有競爭力的美鳥之王應該屬於生活在新幾內亞的天堂鳥。它被生物學界的泰斗華萊士稱為「世界上最非凡最美麗的鳥」。儘管新幾內亞不大，但天堂鳥卻進化出了42個種屬，每一種都有獨特的羽毛造型，有的在頭頂有一圈如短裙般的墨綠色冠毛；有的綠色羽毛上閃著彩虹色光澤，有的在頭頂的長絲帶尖端點綴著金幣般的羽片。有的在頸部生有藍綠色和紫色的頸毛，像是蝴蝶領結……

已經夠華麗啦。可是，我們還是沒有見到它們羽毛的真正美態。甚至我們的雙眼無法真正看仔細任何一種鳥兒。這是沒辦法的，因為人的眼睛只能看到紅綠藍三原色，而鳥卻還能看到紫外光。這種光在人眼中就會變成黑色，卻能在鳥眼中顯示出色彩。

更進一步，我們看到的紅綠藍三色在鳥的眼睛中會是同樣的嗎？這實在是一個「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哲學問題。我們只可能確定鳥兒明顯隱藏了它的一些色彩。被這個秘密隱藏得最深的就是那些雌鳥們，雖然它們在我們人類眼中看起來遠不如自己的老公一樣艷麗，但在雄鳥眼中呢？也許個個都是五彩繽紛的小仙女，不，小仙鳥？

很久以前，當達爾文提出《進化論》時，他一直為一個難題所困撓，那就是這些色彩繽紛的雄鳥羽毛明顯只有裝飾作用而沒有多大的實際意義，甚至使鳥兒們更容易成為獵手的目標，可它們為什麼還是要進化出這樣一身高耗能的艷麗裝扮？

最終，這個對進化論構成挑戰的問題被完美解決了，而達爾文只是改變了一下思維。

雖然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在生活中會成為累贅，但在進化中會成為優勢。姑娘們，不管是人類還是鳥兒，都對那些漂亮的異性另眼相看，而雄鳥們就象穿著華服準備在情歌大會上一展歌喉的少年們一樣。更漂亮的衣裳或羽毛更能打動佳人芳心，彰顯出充滿活力的雄性魅力。這樣也就更容易把自己的基因傳承下去。

其實這些時刻張揚著自己的美的雄鳥兒也十分精明。一般它們只會在繁殖季換上一身華羽。而且只要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它們的羽毛只有在充足的陽光下才能發揮出極致的美，一旦步入陰影中，哪怕就是象孔雀這樣又華麗又巨大的鳥，它們的毛羽都會幾乎完全融入環境，不是一點都不起眼，就是感覺褪色。也就是說，造物主早就在它們的羽毛中設置了一個神秘的開關，以切換不同的色彩模式。

真的這麼神奇嗎？這歸功於羽毛上的兩種不同顏色，即色素色和結構色

色素色好理解，就是色素反射出來的顏色。紅色就反射紅光、黃色就反射黃光、什麼光都反射就是白色，什麼光都不反射就是黑色。

鳥兒的色素色很多都可以自己合成，特別是藍色和綠色。但一些顏色，如紅色和黃色，很多鳥都不能自己生就，那就得從食物中想辦法。火烈鳥能夠把吃下的魚蝦的甲殼素傳送到自己的羽毛上，於是現出漂亮的粉紅色。而有些人也靠給鳥兒餵食胡蘿蔔素或辣椒素來給它們上色。同一種鳥兒，當它們的食物發生變化後，羽毛的顏色也會發生變化，最典型的例子出現在美國，一種叫「雪松太平鳥」的飛禽的羽色就由黃色變成了橙色。這是因為它的主要食物：一種漿果被外來物種所取代，新來者和原住民包含的色素不同。而將野鳥人工圈養，如果不注意補充相關色素的話，它們每一次換羽的新羽都會比老羽更淡一些，最後化為白色。有意思的是，白色的鳥兒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是吉祥的象徵，古人相信長壽的鳥會自然變白，就象人的頭髮一樣。但也有說法是有靈性的鳥兒會感應英雄的需求而改變自己的樣貌。

比較經典的一個傳說是有關燕太子丹的。當他被秦國當作人質時，曾經向天嘆出三口怨氣。感應到了的烏鴉都白了頭。秦國人也感覺到害怕，才放了太子丹。

很多朝代的皇帝都在全國頒布詔書去尋找白色的鳥，因為它被看做君王有道的象徵。有名的周昭王甚至為了幾隻白雉而丟掉了性命。而找到這些鳥的官吏們會興高采烈，因為他們將其看做成了自己仕途進階的神器。而這些事件很可能被記入史冊。

其實呢，和其他動物一樣，鳥的羽毛在一定情況下可以發生突變，也就是白化和黑化。白化較常見，就是丟失色素信息。一身潔白的鳥兒在自然界可能生存困難，卻是人類眼中的奇珍異寶，於是通過選育讓它們大量的繁殖，成為了新的種屬。不過一般這樣的動物只能在人類的庇護下生存。黑化的產生更為少見，但比較突出的就是烏骨雞，大量的黑色素不僅聚焦在毛上、皮上，甚至有可能存留在血液之中。有趣的是，對於這種極端的情況，外國人一般都認為是惡魔的象徵，但中國人卻會認為是天下難得的美味。但對於這些異變產生的原因，一直都是個未解之謎。

色素色的來歷說完了，但鳥兒最漂亮的顏色卻來自結構色。

什麼是結構色呢？這個可以參考我們洗碗時用了洗滌劑後水槽里生成的白色泡沫，它們的結構造成了光的無序散射。如果能夠將所有的光都雜亂地散射入你的眼睛，就會是白色。而如果它們排列整齊有序，就象那些大一些的泡沫，就可能散射出其他的帶金屬質感的彩虹般的色彩。

羽毛上完成相同工作的是其表面的角蛋白結構。事實上每種鳥的羽毛顏色都是色素色和結構色的混和體。如鸚鵡身上的綠色羽毛其實是由底部的黃色色素色及表層的藍色結構色所共同構成，而到了最後的結果就是帶金屬質感的綠色。

這是鳥兒生命最本真的顏色，除非羽毛被徹底摧毀，否則永不會消失。這一特性對人類的羽毛加工造成了困撓。相比之下，色素色可以通過漂洗消除，再重新上色，這要方便得多。

人類對羽毛在裝飾上的應用由來已久，在我們的歷史課本上都學到過，唐朝安樂公主有一條百鳥羽裙，白天看一色，夜間看一色，燈下看一色，月下看又是一色。這不是文學家的誇張，這的確是因為羽毛自身的特性所致。不同的光照造成了不同的散射和反射。這件百鳥裙價值萬金，為了製作它，不知道用了多少鳥毛，可惜已經成為了一個神話傳說。因為這襲精緻的羽裙已經被唐玄宗做為奢侈無度的罪證在大明宮的麟德殿上當眾銷毀了。

但是將鳥羽做成衣飾的工藝依然留傳了下來，哪怕是時隔千年，依然留存。京劇舞台上呂布和孫悟空冠頂的雉尾就是很好的例子。

雉尾被網友們親切地戲稱為「小強須」。但另一種鳥羽傳統製品卻被認為殘忍，那就是「點翠」工藝。也就是用翠鳥的羽毛鋪貼在金銀胎上，用來做女性的首飾，整個作品可保存數百年不變色，端的是中國千年文化的經典。

可是有說法，這種翠羽必須從活鳥的背上取下鮮活的羽毛，這自然引起了廣大愛護動物的人士的譴責。其實呢。世事的發展充滿著弔詭，不製做點翠真的能保護翠鳥嗎？未必。

其實人類用鳥羽作女性衣飾的事不僅發生在中國，它曾經遍布世界。當1912年泰坦尼克號開始它那次災難性的處女航時，它上面搭載的最值錢的貨物不是那顆電影虛構的「海洋之心」鑽石，而是40多箱上等羽毛。如果它按期到達目的地，這些羽毛都將被製成小姐們的帽子。在那個時代，羽毛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商品之一，按重量來算，只有鑽石比它們更值錢。

在100年前，羽毛帽對於發達國家女性來說，就象現在的愛馬仕包包一樣普及。有一頂華麗的羽帽是很長臉的一件事。她們甚至把羽毛看做生活的必需品，每一個衣櫃里都有一套羽毛帽。最珍貴的羽毛會成為傳家寶。鳥類學者在附近公園裡的女性頭上就幾乎可以找到世界上每一種羽毛，無論它是來自多麼珍稀的鳥類，這鳥是居往在巴西還是馬爾維納斯群島。

當時製作羽帽的最好材料是鴕鳥毛。而鴕鳥毛中最好的是巴巴里鴕鳥毛。這是一種幾近神話的鳥類，隱藏在非洲深處。它的羽毛具有各種奇妙的特性：雙絲、濃密、精緻。羽毛上的羽枝數目超過了其他任何的鳥兒，這使它更具貴婦氣質。

雖然至今無法知道巴巴里鴕鳥的分布區域，但人們急須得到這種鳥類，因為其上面蘊涵著無數的商機，在那個時代，羽毛產業的大亨們得益於女性對羽帽的鐘愛，變得富可敵國。對政局的操縱力，就連現在的三星、蘋果也遠遠不如。在當時，羽毛產業可謂世界上數一數二的產業。南非，依靠羽毛的利潤成為了世界有數強國。它統治著當時的全球羽毛產業。在南非的養殖場當時有100萬隻鴕鳥，鴕鳥毛和羊毛並列為南非的第三大出品商品，僅次於黃金和鑽石。南非的羽毛大亨的地位不亞於當時的美國石油大亨洛克菲勒家族。

但就在19世紀初，南非的羽毛業主感覺到了來自美國的威脅。因為在美國的幾個州也有很適合養殖鴕鳥的氣候條件。美國人對於奪取南非羽毛市場王者地位雄心勃勃。這個計劃也得到了美國政府和國會的支持。兩國的競爭日益白熱化，間諜和陰謀橫行一時。為了羽毛的利益，人們甚至願意冒得罪世界上任何一個大國的風險！

豐厚的利潤讓美國和南非兩國的羽毛商人在1911年可以各組織一支遠征軍進入非洲深處，在炎熱的沙漠中和群雄割據的政局的背景下追尋神奇的巴巴里鴕鳥，這是政府支持的秘密行動，目的是稱霸當時的羽毛市場。最終一年之後，歷經九死一生的南非人終於擊敗了美國對手，取得了勝利，在法屬殖民地的領土上，在法國僱傭兵的眼皮子下，找到了鴕鳥。127隻巴巴里鴕鳥被活著運送回了南非。這次旅程充滿了神話色彩，留下了很多不解之謎。如果將其拍攝成為電視劇將不亞於其他任何一部動作冒險電影。

然而世事弔詭莫甚於此。就在這批鴕鳥在南非開枝散葉並提供羽毛之際，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與之同時，羽毛貿易一落千丈。也許是緊迫的戰事將養在深閨中的女性推向了社會。在短短几年間，一種新的文化形成了，那就是人們更關注野生鳥的命運。拒絕華麗的鳥羽，簡樸就是美。小禮帽和短裙開始流行，但駝鳥毛和這兩種衣物都不搭。

羽毛商人們為這一變化目瞪口呆，他們付出各種努力，甚至展開世界巡迴演講想挽回公眾對羽毛的熱愛。可是沒有用。女士們不會購買任何羽毛了。商人們不得不轉行或破產。原來價值萬金，為多國所爭奪的巴巴里鴕鳥轉眼間一文不值。於是圈養的鴕鳥很快就在20世紀30年代滅絕了，野生的也沒挺到20世紀。以至於現在的人們想找一隻來做研究也不可得。到底它是如何長出這樣特殊的羽毛的於是成為了一個永恆的謎。

當然也要看到這些事的積極性的一面，也有不少鳥兒因此得到了拯救，羽毛帽的造作工藝也同點翠的工藝一樣流傳了下來，同樣盛況大不如前。

鳥羽在人類社會中曾經發揮了如此強大的作用。至今在一些原始部落將它們的製作物當成貨幣來使用。在中國，它們曾經做為軍人的帽纓、祭祀官手中的禮器、軍事家手中的指揮棒。在西方，它們曾經在詩人手下寫出過流傳千古的名句，傳遞過文明的火種。人們不再需要它們，不是因為我們不再喜歡那些美麗的色彩，千變萬化的造型。而是因為在人們的貪慾下，太多的美麗精靈被滅絕或者掙扎在滅絕的邊緣上。永遠失去它們的恐懼讓人們不得不忍痛割愛然而隨著時代的進步，我們未必沒有和它們再次相會的那一天。

本文部分內容來自《鳥的感官》、《羽毛，自然演化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