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馬拉雅＝珠峰？於登山者，它意味著什麼？

9年前，如果你從伊斯蘭堡到香港坐10點起飛的航班，那麼你可能會意外獲得一份驚喜。該航線平行喜馬拉雅山，飛出一個圓弧：從伊斯蘭堡飛過印巴克什米爾西緣，到印度恆河平原上空，再往東南向飛，在空中北望北印度、尼泊爾地區，白雪茫茫、巍峨聳立的喜馬拉雅山砌起一條巨大連綿的屏障橫亘著，我扒著左窗口，一直試圖辨尋南達戴維、禪嘎邦（Changabang）、道拉吉里、安納普爾娜、馬納斯盧、希夏邦馬、珠穆朗瑪峰、干城章嘉等等雪峰，這些如此壯麗的圖騰，天堂里的雪山！猶如一條白龍，在印巴、尼泊爾的地平線北橫而卧。

飛機上用老DV拍，像素低。小毛驢2006年7月（遠山是南達戴維？）

一個印度人告訴我，這些山其實還在北部300公里外，下面印度平原上的那個白線則是恆河。而我心則潮澎湃的在窗口堅持觀看了3個多小時。漸漸地飛臨到孟加拉國、下面是壯闊無邊的恆河入海口……之後，航線斜轉東南亞泰國，遠離喜馬拉雅山，喜馬拉雅漸漸看不清楚了。

中村保:東念青某山

這是人生最難忘的經驗之一，如果說人站在珠峰腳下，人對比山的心中感覺如螞蟻往山，而當臨喜馬拉雅地區飛行，人自我感覺更如同細胞，卻又如夢似幻。這樣比喻似乎並不盡意，喜馬拉雅的豈非人類語言所能描述？！

喜馬拉雅，有中文的藏調民歌在歌唱它；電影里，有法國人的「天地人」三步曲中的同名電影（「人」篇）就是講述喜馬拉雅的藏人文化；而在攀登世界裡，喜馬拉雅山則是攀登者最高的藝術殿堂與夢想，大團隊、路繩型的對比阿爾卑斯方式的登山法被稱為「喜馬拉雅式」……喜馬拉雅山，作為這個星球上最大最高的山系，儼然是地球山體的標誌。當地球人給外星人講述我們地球家鄉的山體時，喜馬拉雅無疑是王者之山。喜馬拉雅山周圍，是亞洲古文化的中心區域，印巴文明及吐蕃文化則誕生於這一神奇的土地。

2008年5月，與時俱進的中國人，在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珠穆朗瑪峰之頂完成了奧運會火炬傳遞儀式，或許這也是人類的一種祭拜儀式。即使人們的熱情其實在於那一個平原上大城市裡的熱鬧奧運會而已，但人類還尚保留了喜馬拉雅的尊崇和敬意。

喜馬拉雅山在哪裡？

作為擴展或廣義概念的喜馬拉雅山「山系」，其實也包含了喀喇崑崙山脈、興都庫什等北部帕米爾紐結高原帶的山脈，還有西藏高原中部及東部的岡底斯、橫斷山脈（西）等。但人們（尤其西方）大都習慣講喜馬拉雅山「山脈」來意指喜馬拉雅，在中國的常規概念里，也就是指從西起帕米爾高原的南迦帕爾巴特峰、東至雅魯藏布江大拐彎處的南迦巴瓦峰的的這一段最連續的山脈，此全長約2500公里，寬200-300公里。而其他喀喇崑崙山脈、念青堂古拉山脈、橫斷山脈則是同概念層的山脈。這是地貌地理學家的習慣。

氣象科學家們則是另一種習慣，他們把喜馬拉雅山從南往北劃分成四個帶：亞喜馬拉雅帶（或外喜馬拉雅帶，海拔1000-1500米的丘陵山地，氣候溫暖，雨量充沛，森林茂密），小喜馬拉雅帶（或低喜馬拉雅帶，海拔3000-4000米，山巒重疊，氣候溫和，青山綠水），大喜馬拉雅帶（或高喜馬拉雅帶，海拔6000米以上，是喜馬拉雅山的主脊，冰川縱橫，雪峰林立），西藏喜馬拉雅（古地中海——特提斯海的一部分，又稱它為特提斯喜馬拉雅，海拔4000-5000米，屬於西藏高原一部分。大眾也有簡單按照東、中、西三段來分的，比如對於登山者來說，也有人按照地區來區分。

喜馬拉雅山系分布--來自西方某站：敏感人士會注意到西藏的標法

衛星圖：印度板塊和中國西藏塊、中亞塊撞擊。喜馬拉雅山系

當看著地球儀，或審視亞洲地形圖，或從太空中看亞洲南亞、中亞，喜馬拉雅山脈則如一道白金項鏈。南迦巴瓦、南迦帕爾巴特，則是兩個漂亮的結，而中央的珠穆朗瑪則是是鑽石雪國。這種圖景，或許只有佛祖、上帝才能製造。天地有大美，一切壯麗圖景，在喜馬拉雅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喜馬拉雅周緣作為文化的源泉，宗教的誕生地（佛教、印度教等），也或是人與自然冥冥中相同的規律。

世人只是看看電視、偶然說說自然之美而已，而真正熱愛地理審美，並有機會出遊喜馬拉雅的人實在寥寥，在現實的人類社會中，有關喜馬拉雅山的焦點還是在喜馬拉雅山周圍的國家生活中，經濟領域中。

2006年，胡錦濤訪問印度，這是多年以來喜馬拉雅南北的兩大國之間的里程碑式的交流，隨著印度國家領導的訪華，中印經貿合作、文化交流和社會交流日益增多。在我所在的公司里，就有生活在深圳的上百名印度籍員工。官方新聞里，甚至有人提及到一個概念「喜馬拉雅經濟圈」。實際上，喜馬拉雅山對於絕大多數的世人來說，還僅是一個傳說和故事。因為城市文明、現代絕大多數居民都在山下、遠處的平原之上。

Jamie McGuinness照片：印度錫金

喜馬拉雅，這四個字似乎要從一個地理名詞、伊甸園概念的固化殼子中要走出來了。實際上，喜馬拉雅山在地理上天然形成了一個屏障，區分出不同的文化、民族、國家來，它天然的巨大褶皺與落差，不僅在生態、自然意義上是一個豐富多彩的地區，也在人類文化上衍生出諸多文化的生態圈，並且極富特色與罕見，在世界其他地方絕無僅有。這種現象，是「平的」「世界」永遠無法造就出來的。東方人關注的是生活，因為喜馬拉雅人就祖輩生活於此，而西方人作為外來人，更是出於遊客、觀光者的心理。喜馬拉雅的世界裡，是典型東方式的童話世界：文化比較封閉，景色是世界之極致，而人的生活卻是困頓，這裡也是亞洲最貧窮的地區之一。而要實現「喜馬拉雅圈」成為「阿爾卑斯圈」的富足、和諧的景象，恐怕還需要一百年。

中國人習慣了如此介紹：「喜馬拉雅山脈在地質上和地理上都具有特殊的意義，產生了對地球的自然環境不可忽視的影響。它是板塊構造學說的一個有力證據；它是印度河、恆河和布拉馬普特拉河的發源地；山區礦藏豐富，已知有鐵、銅、鉛、鋅、沙金和藍寶石等；森林覆蓋面積至少佔山地面積的1／3，並擁有廣闊的草場和可耕地。這裡的許多山口 還成為南北往來的交通要道，如科達里山口就是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通往中國拉薩的必經之路。」反映到喜馬拉雅的北麓，中國西藏地區，則是另一番情景：青藏鐵路、礦山開採、怒江等江河的水電開發，甚至按日常生活水平來看，中國西藏已儼然是喜馬拉雅山地區最富裕的地區了。

Jamie McGuinness照片：喜馬拉雅的孩子

但中國西藏絕對不是樣板，至少還有一個不丹，在保護措施上和平衡發展上更為得力。在不丹人心目中，國家典範或樣板是同樣有大面積山地的瑞士和日本，如何藏文化、本土文化的寧靜、知足性，如何與現代化和諧融合，這是喜馬拉雅各國尤其是山地人民最關心的問題，而印度人、尼泊爾似乎更多還在著眼於經濟翻身，巴基斯坦的喜馬拉雅山地區人煙稀少，面對著貧窮、與印度的紛爭，還多了恐怖活動的威脅。

相對國家經濟來說，對喜馬拉雅山最依賴的是尼泊爾和不丹。尼泊爾依賴平原上的水稻田地解決農業和吃飯問題，而其國民經濟的1/3來源則是喜馬拉雅的旅遊業。不丹是唯一全境都在喜馬拉雅山區中的國家，其對保護環境、又發展經濟與現代工業化文明的節奏與協調，尤為謹慎。每年該國僅允許1萬名左右的外國人進入旅遊。不丹政府認為由政府善治、經濟增長、文化發展和環境保護四極組成的「國民幸福總值」指標，並且認為這一指標比GDP更重要。因此，不丹經濟的發展沒有以犧牲環境和放棄自己的文化認同為代價。

高處的朋友-不丹王國 作者：Christopher J. Fynn

不丹人認為，隨著經濟的發展，人類逐漸失去了大自然恩賜的很多至關重要的饋贈，如清潔的水，天然的洪水調控和氣候控制功能等等。當這些自然資產流失導致生態系統服務功能隨之喪失時，最先品嘗惡果的和受害最重的往往是地球上那些貧困地區的人們。現在也開始流行一種觀念，許多環境科學家、經濟學者及政府機構，在傳播一種「自然價值」「自然資產」的觀念。如果在喜馬拉雅山這樣資源、貧富、生態、現代與自然、傳統有許多內在衝突的地方，當地人民的決策及發展過程中引入自然價值這一概念，人們就能制定出更為明智的政策，使之既有利於生物多樣性保護，又造福於人類自身。

攀登者也是社會的一個亞文化族群，對於喜馬拉雅山的敏感，他們尤其為甚，而對於夏爾巴、西藏人來說，喜馬拉雅山的自然資產價值關乎他們的生活、生命乃至未來，遠遠超越戶外旅行旅遊及攀登本身。

Jamie McGuinness照片：喜馬拉雅山錫金的孩子

喜馬拉雅地區的工業經濟產值無疑不抵一個珠江三角洲的城市，那裡人煙稀少，看似如此貧窮,而其大自然的經濟和其他價值，確鑿是獨一無二的，並有千年遺傳的價值，如果這些價值因素納入自然資源管理的決策中，使自然保育觀念納入當地政府與社會主流價值觀，使人們將生態系統看作一種資產，並且把其價值運用在經濟發展及規劃的全過程中。這是對於喜馬拉雅山山系、山脈地區及輻射地區最重要的事情。

不丹似乎在這中間找到平衡，其國王作為佛教徒，卻又有父子皆牛津大學畢業的西學經歷，他們發起的最引人注意的則是其對國家的民主進程，作為一個百年的君主制國家，其近20多年來經濟繁榮、生活富足，而不丹國王父子（前國王/今國王）卻自己放下權力杖，實現國家民主議會制度，這是強行送給人民的禮物，人民想不要都不行。因為國王認為，君主制度不能保證永遠都有好國王。印度龐大而凌亂，尼泊爾在國王與議會及毛黨的紛爭中動蕩，巴基斯坦更是不平靜，中國西藏也有諸多問題，錫金早已只是印度的一個邦省，似乎只有不丹，在以它的平和、韌性和佛教義理代表著東方的光芒。

回歸到探險旅行者和登山者的目光，喜馬拉雅脈系的雪嶺、冰峰、岩山、冰川、峽谷、河流、湖泊、森林、雪豹、村莊、藏人、佛教，每一個符號都是如此獨特，即使在這「世界是平的」的新時代，有關喜馬拉雅的一切，甚至還保留著最後的「凈土」與秘境。在傳播領域裡，我找到過、看到過諸多講述關於攀登珠峰的書籍影音，也有零星片羽講述喜馬拉雅風光或人文的紀錄片，但未曾看到過一個系統的故事、全部的言說——關於喜馬拉雅。

喜馬拉雅原意來自梵語，是「雪之家鄉」的意思。一般人往往被就把它和西藏緊密聯繫一起，的確，喜馬拉雅地區的主要是藏文化區，甚至遠到巴基斯坦的巴蒂爾族也是是古藏族的繁衍。而延伸意義上的喜馬拉雅河流流域地區（印度平原），則繁育了13億人口。對於登山、探險者來說，這是世界上最高峰的家園。

英國BBC、美國、法國、日本等發達國家的人與機構，尤其是地理探險有興趣的媒體，尚有各自取材各自角度的拍攝或撰寫，而在中國人的故事空間里，這個題材幾乎可以說是一片空白。包括珠峰與K2。海拔7200米以上的山峰有100多座。14座最高的8000米高峰，都在喜馬拉雅山山系。

Alpinist:印度塔雷薩加山

在戶外探險的世界裡，喜馬拉雅山的故事足夠好萊塢拍個一百年。最早掀起公眾知識界的是英國人在恆河平原上的測量，乃至今天珠峰英語名還以當年英國測量局長的名字命名。而位於中-巴邊境喀喇崑崙山脈，在地理上屬於喜馬拉雅山系的分支山脈，而位置上還是因印度河的隔離獨成一體，從攀登者的眼光來看，喀喇崑崙系列山峰是世界上最偉大山系喜馬拉雅山系最富魅力的一塊。而其主峰K2海拔8611米，傲然獨立而出，宛然王座上的皇帝。這個星球的唯一的、最高而接近天空的是喜馬拉雅山脈中央的珠峰。這是世界高度之冠亞軍。

Alpinist:努子峰（珠峰旁）

於登山者來說，無法想像沒有了喜馬拉雅的地球，將會是什麼樣？那登山運動的魅力要損折多半、變得索然無味。喜馬拉雅山山系的高度，提供給了一個攀登者所能夢想的一切。如果講到廣泛意義的喜馬拉雅山山系，那地球上的高出8000米的14座獨立高峰，皆在該山系中即10座在喜馬拉雅山山脈，4座在喀喇崑崙山脈。事實上，也沒有什麼其他山，能夠整體上超越喜馬拉雅山的山峰挑戰了。在此，有超高海拔的冰雪型山峰，也有岩石巨牆的塔筍型山峰，這世界上最壯麗的山群峰海，以它們宛如雕刻般的出世之美，以它們空白的面容，挑戰著攀登者，測試著他們的技術和忍耐。

對於登山者來說，也無法想像沒有了夏爾巴人、巴爾蒂人的喜馬拉雅、喀喇崑崙，沒有了「喜馬拉雅人」的壯麗山脈，攀登領域將又怎麼樣？至少攀登和探險的歷史將不復或完全不同。而珠穆朗瑪峰、K2、干城章嘉、洛子峰……。這些偉大的名字，是人類優秀登山家的夢想，是他們的探險史詩的宏偉背景，也是巨大而沉重的墓碑。

中國人對於喜馬拉雅山，大多數人恐怕就知道一個珠穆朗瑪峰。其實整個中國文化界及藏學社會界，乃至自然科學領域，中國在此方面的研究，尚還非常單薄。而在攀登領域，中國攀登社會所作的貢獻也更是寥寥，僅有的幾個記錄是希夏邦馬和珠峰東北山脊，而後者1960年首登也僅是中國人極少能寫入世界登山史的成績。西藏隊的14座8000米也是可以被記入史冊，除了這兩者，其他攀登技藝乏善可陳。

人們都說，喜馬拉雅山脈在地質上和地理上都具有特殊的意義，產生了對地球的自然環境不可忽視的影響。它是板塊構造學說的一個有力證據；喜馬拉雅山地冰川是許多河流的發源地和補給者，山間被河流切割出許多幽深的峽谷；它是印度河、恆河和布拉馬普特拉河的發源地。然而，隨著地球變暖、惡性氣候增多，喜馬拉雅的雪在逐年減少，冰川大幅度退化。喜馬拉雅的自然命運朝哪裡去？

干城章嘉（印度錫金與尼泊爾交界處），世界上最壯麗的山峰之一（作者：aluytenuk）

而在現代版、現實版的今日時代，喜馬拉雅背後的民族與國家，又將面臨什麼？喜馬拉雅的人類命運朝哪裡去？而喜馬拉雅的攀登時光，又將進入什麼樣的隧道？

作者：小毛驢0024

封面 攝影：Tune

擴展閱讀：

攀登紅白藍丨它的死亡率超過珠峰，被稱為「蜀山之王」

1996 年珠峰事故全過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條人命】道拉吉里山難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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